创始界·尽头入口
莫婼与初遇走了很久。
创始界的星辉在她们身后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深的灰暗。虚空中不再有翻涌的星云,不再有流转的光河,连脚下的路都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如同薄冰般的质地。每走一步,脚下的薄冰都会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
“快到了。”初遇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虚空中显得格外清冷。
莫婼微微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中那枚青玉扣被她攥得温热。她将它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前方,一道巨大的光门矗立在虚空的尽头。
那光门极高,足有百丈,通体流转着银白色的创始神力。门框上刻满了极其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从门框蔓延到四周的虚空中,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门后的世界与创始界隔绝开来。门缝中渗出的光芒忽明忽暗,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气息。
初遇在光门前停下脚步。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她说,偏头看着莫婼,“门后就是创始界的尽头。那片区域不受任何神明管辖,连创世神当年也只是将它封存,从未真正踏足过。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
莫婼看着那扇光门,面色平静。
“七情七重考验。”初遇继续说,“是创世神设下的禁制。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人,都必须经历七重情感的考验。喜、怒、哀、惧、爱、恶、欲,每一重都是一道关卡。你必须在每一重中找到自己的答案,才能进入下一重。若你困在其中任何一重,就永远出不来。”
她顿了顿,看着莫婼的眼睛。
“你确定要进去?”
莫婼没有犹豫。她抬起手,掌心贴在光门的表面。创始神力涌入,门上的纹路缓缓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将她的脸映得一片雪白。
“我确定。”
初遇没有再说什么。她后退一步,站在光门之外。她的目光落在莫婼的背影上,那背影被银白色的光芒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虚空的深处。
“莫婼。”她开口。
莫婼偏过头。
“你的父神、你的姨母、你的母亲,他们都曾为了封印厌世之神付出了一切。”初遇说,“你不需要独自承担所有。但你若要进去,就必须一个人走完。这是创世神定下的规矩,无人能替你破。”
莫婼微微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
她转过身,迈步走进了光门。
银白色的光芒将她整个人吞没。光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她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虚空之中。
初遇站在门外,望着那道合拢的光门。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冰蓝色的寒气在她身周无声地翻涌。
“活着回来。”她轻声说。
——
创始界·尽头·喜之界
莫婼睁开眼。
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之中。
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草叶上挂着清晨的露珠。头顶是湛蓝的天空,白云如絮,阳光温暖而柔和。远处有连绵的山峦,山脚下有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耳边是鸟鸣与溪水的潺潺声。
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得让她一瞬间有些恍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素色的长袍不知何时换成了她从前在扶渊王宫穿的衣裙,袖口绣着淡雅的兰花纹。她的手中没有了冰剑,没有了创始神力的流转,掌心里空空荡荡。
她抬起头,朝前方望去。
花海的尽头,有一座宫殿。那宫殿的轮廓她再熟悉不过。飞檐翘角,青瓦朱门,廊下挂着随风轻晃的宫灯。那是扶渊王宫。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宫殿门前,站着几个人。
她看到了林琮。她的父皇穿着那件玄色的龙袍,面容红润,神态安详,正朝她微微笑着。他身旁站着苏贵妃,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正睡得香甜。
然后她看到了林攸宁。
她的妹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衣裙,头发梳成少女的式样,站在花丛中朝她挥手,笑容明媚得像是春天里最亮的一抹阳光。
“姐姐!”林攸宁朝她跑来,脚步轻快,裙摆翻飞,“你怎么才来啊!父皇等你很久了!”
莫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攸宁跑到她面前,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晃了晃。那只手是温热的,真实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姐姐?你怎么了?”林攸宁歪着头看她,眼中带着关切,“是不是又熬夜批折子了?你看你,脸色这么差。”
莫婼低头看着妹妹拉着她袖子的那只手。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攸宁。”
“嗯?”
“你……”莫婼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不是已经……”
林攸宁眨了眨眼,困惑地看着她:“已经什么?”
莫婼没有说下去。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宫殿。林琮站在殿门前,朝她招了招手。苏贵妃抱着婴儿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将襁褓往她面前送了送。
“书婉,你看看,这是你弟弟。”苏贵妃笑着说,“他今天特别乖,一直没哭。”
莫婼低头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脸,乌黑的眼睛,嘴唇上没有任何咬痕。他醒着,朝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
一切都太好了。
好得像是一场梦。
莫婼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地软化。脚下的草地柔软温暖,头顶的阳光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空气中的花香甜得让人想沉醉其中。林攸宁拉着她的袖子,晃来晃去,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苏贵妃在笑,林琮在招手,婴儿在咿咿呀呀地叫。
这是她最想要的。她最想要的,就是这样的世界。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封印,没有创始神。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公主,有父皇,有母妃,有妹妹,有弟弟。一家人在一起,平安喜乐。
她只需要往前走一步。走进那座宫殿,坐在那张她熟悉的椅子上,和林攸宁一起喝茶,听父皇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她只需要留下。
从此以后,再也不用醒来。
莫婼闭上了眼。
脚下的草地忽然变得冰凉。阳光暗了一瞬。林攸宁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回响。
她低下头,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心口的位置,青玉扣贴在那里,微凉。但在那微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沉稳的,温暖的,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节奏。
她睁开眼。
林攸宁还在拉着她的袖子,仰着头看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
“姐姐,你怎么了?”
莫婼看着她。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头发。那发丝柔软顺滑,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攸宁。”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很想你们。”
林攸宁歪着头,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很想很想。”莫婼继续说,她的手指从妹妹的发丝间缓缓滑落,落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碰了碰,“但我不能留下。”
林攸宁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但莫婼看见了。
“姐姐——”
“攸宁已经死了。”莫婼说,声音平静,“父皇也死了。母妃也死了。林安只剩下一半的魂魄,还在生命之树里养着。这些都是真的。”
她收回手,后退一步。花海开始颤抖,天空的颜色开始褪去。林攸宁的身影像水中的倒影一样,开始晃动、扭曲。
“我若留下,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莫婼看着那个正在消散的身影,目光平静而坚定,“我若留下,厌世之神破封之日,凡间和创始界都将毁灭。所有活着的人都会死。林洁也会死。”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正在消散的花海。
她朝前方走去。花海在她身后一片一片地褪色,草地变成了灰暗的虚空,天空碎裂成一片片残影。林攸宁的声音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化作一缕微风,消散在虚空之中。
莫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了。花海、宫殿、林琮、苏贵妃、林攸宁、那个婴儿,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暗的虚空,和虚空中一条极窄的、通往更深处的小路。
她的眼角有些湿润。但她的面容平静。
她抬起手,按了按胸口。青玉扣贴在那里,微凉。心口那团光芒跳动着,沉稳而有力。
“继续走。”她对自己说。
她转过身,踏上了那条小路。
——
光门之外
初遇站在光门外,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中,一枚冰蓝色的印记在微微闪烁。那是她与莫婼之间留下的感应。印记亮着,说明莫婼还活着。
但印记的光芒忽明忽暗,说明莫婼正在经历某些极其艰难的东西。
初遇将手攥紧,望着那扇紧闭的光门。
“喜之考。”她轻声说,“第一重。”
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在光门的另一端,在创始界的最深处,在那片灰暗的虚空之中,莫婼正朝着第二重考验走去。
她的身后,花海已经消散。
她的面前,黑暗正在翻涌。
但她还在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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