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长信宫
晨光微熹,长信宫内的烛火已燃了大半。林书晚端坐在铜镜前,身上那件绣着鸾鸟祥云的华服已换成了更为庄重的玄色金丝常服。
“殿下,昨夜典礼繁重,您只歇了两个时辰,要不奴婢再给您按按眉心?”贴身侍女青黛手持玉梳,看着镜中林书晚眼下那抹淡淡的乌青,心疼得直叹气。
林书晚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接过青黛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清冽的茶汤压下喉咙里的干涩。“不必了,青黛。父王昨夜在御书房批折子到三更,我这又算得了什么。”她语气温和平稳,眼中却已褪去了昨日在祭坛上的那几分初见的羞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静的内敛。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走吧,去御书房。今日,我要见见那几位‘老臣’。”
辰时·御书房外廊
御书房外的白玉石阶在晨光下泛着冷意。林书晚的步辇刚落,便见一位身着紫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迎面走来。
正是大理寺卿宋大人。
宋大人脚步一顿,狭长的双眼微眯,打量了一下林书晚,随即缓缓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皮笑肉不笑的疏离:“老臣参见晚公主殿下。殿下昨日归宗,今日便来御书房,当真是勤勉,颇有当年先王后之风啊……只是,这朝堂政务繁冗,殿下金枝玉叶,莫要累坏了身子。”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暗藏试探与轻慢。
林书晚没有立刻叫他平身,而是静静地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老臣。晨风拂过她的鬓发,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声音清朗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宋大人有心了。只是本王既然归了宗,便不再是那民间漂泊的弱女。父王让我来,我自然要来。倒是宋大人,昨夜才被父王申饬了边境军饷之事,今日瞧着,精神竟也这般矍铄,真是我朝之幸。”
她故意将“本王”二字咬得极重,语尾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娇俏,却偏偏化作了一把软刀子,直戳宋大人近日的痛处。
宋大人面色一僵,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只得将身子弯得更低了些,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殿下……谬赞了。”
林书晚不再看他,轻提裙摆,转身步入御书房,只留下一句淡淡的余音:“宋大人,外边风大,您这把老骨头,还是少吹风为妙。”
巳时·御书房内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味萦绕。林琮正伏案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林书晚,原本紧锁的眉头顿时舒缓了些许。
林书晚走到案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亲自拿起砚台边的墨锭,为林琮研磨。墨汁在砚台中缓缓化开,她一边磨,一边将方才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连语气和神态都模仿得七七八八。
林琮听完,不禁失笑,眼中满是欣慰:“你这丫头,胆子倒是愈发大了。这宋寺卿在朝中经营多年,连朕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你倒好,一上来就给他个下马威。”
“父王,”林书晚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直视林琮。她的眼神清澈,却深邃得如同古井,“您昨夜说,要让我撑起这片江山。既然要撑,就不能怕得罪人。宋大人是只老狐狸,女儿若对他客气,他便会觉得女儿软弱可欺;女儿若直戳他的痛处,他反倒会有所忌惮。”
林琮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心中那股“立帝姬”的念头愈发坚定。他拿起一份奏折,递了过去,语气变得严肃:“说得好。既然如此,你看看这个。这是昨夜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
林书晚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片刻后,她秀眉微蹙,捏着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尚阳国近日频繁在边境操练,且有探子回报,他们暗中与宋大人的门生——现任凉州布政使有书信往来。”林书晚轻声念出奏折上的关键信息,抬起头,眼中的冷静让人心惊,“父王,宋大人今日在门外,恐怕不是单纯来给我请安的。他是在试探我的虚实,看他那暗中勾结尚阳国的事,到底有没有被我察觉。”
林琮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几,发出一声闷响,怒极反笑:“好一个忠臣良将!朕登基十二年,竟养出这么一群蛀虫!”
林书晚没有惊慌,反而缓缓将奏折合上,重新放回案桌。她微微弯下腰,靠近林琮,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父王息怒。既然他们已经动了,咱们就不妨将计就计。宋大人以为我只是个刚归宗的无知少女,那我们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女儿正好借着他这条线,把凉州那边的钉子,一颗一颗地拔掉。”
林琮一怔,随即眼眸亮得惊人。他看着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喉咙微动,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与酸涩:“阿笙(先王后),你看到了吗……咱们的女儿,像我,更像你。有胆识,有谋略……”
林书晚闻言,心头一酸,却硬生生将眼中的泪意逼了回去。她直起身,握了握林琮苍老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坚定:“父王,那您得答应女儿一个条件。这凉州之事,让女儿全权督办。若女儿办砸了,您再罚我。”
林琮朗声大笑,震得御书房外的宫人都纷纷侧目:“好!朕准了!朕这就拟旨,赐你‘监国辅政’之权。晚儿,放手去做,这天塌下来,有父王给你顶着!”
未时·御书房偏殿
圣旨一下,朝野再次震动。
偏殿内,林书晚正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南疆舆图。青黛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在地图上用朱砂圈圈点点,忍不住小声道:“殿下,您真的要去查凉州的事?那宋大人可不好惹,万一……”
“没有万一。”林书晚头也不抬,手中的朱笔稳稳落下,在凉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那片被宫墙挡住的、属于宫外的天空。她想起在民间漂泊的十二年,想起那些被权贵欺压的百姓,想起母亲临终前在破庙里握着她的手说“活下去,别像娘一样”。
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坚毅,声音轻柔,却透着千钧之力:“青黛,这宫里的路,比民间的泥路更难走。但既然我回来了,这些挡路的石头,我总要亲手搬开。无论是宋大人,还是尚阳国,他们欠我母亲、欠这片江山的,我林书晚,一笔一笔,都要讨回来。”
殿外,一阵疾风骤起,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林书晚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她深吸一口气,那挺直的背影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既单薄又无比强大。
她深知,这只是刚刚开始。权力的斗争,从来都是见血封喉。而她,已经做好了接招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