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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逐渐深了,夜露极重。
走道的火把燃烧着,发出闪动的光,结霜的石壁水渍涔涔。
两侧行色匆匆的脚步往地牢里走。金繁咬着牙跟着满脸自信的宫子羽身后。
地牢里,云为衫原本抱着自己的双腿蜷缩在墙角坐着,听到门里响起些许微弱的动静,她警觉起来,仔细分辨走廊尽头传来的声音。
外面的守卫也正起疑何人深夜来访,看见来的人是平日里最宽厚的宫子羽,表情松懈下来:
“羽公子,你怎么来了?”
云为衫听得胸口轻颤,火把的烈焰映得她眸光轻轻闪动了一下。
宫子羽掏出自己的令牌,举在守卫面前:“少主让我把这些姑娘带去徵宫,交给宫远徵试药。”
守卫有些犹豫:“这么晚了试药?”
身后的金繁斥责:“放肆!早不早、晚不晚,难道你说了算?”
守卫紧张起来:“属下不敢!只是少主派下人通报一声就可以了,还劳烦羽公子亲自过来——”
宫子羽故意冷着脸反问:“你是说,少主把我当成下人的意思吗?”
果然,此话一出,守卫的牙齿直哆嗦:“公子息怒,属下该死!”
宫子羽有些装不下去了:“哎呀,金成卫,你赶紧开门。”
守卫赶紧低头默默开门。
走道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云为衫紧靠着牢门。影影绰绰的火光下,她看清了来人。这个年轻男子身披斗篷,个子颀长,锋利的眉眼符合她对宫家人的想象,但这个年轻男子的眼眸漆如点墨,又有着和想象中不太一样的热情和力量,仿佛灼热的炭。
云为衫本来心怀期待,但宫子羽快要到达云为衫牢房门口的时候却停了下来,他转身看着云为衫对面的牢房,对里面的人开口。
“别害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对面牢房中的上官浅抬起头,有些散乱的头发轻轻笼着她如烟似画的面容,一双温润的眸子里闪着湿漉漉的泪光,像江南烟雨笼罩下的小小湖泊。她站起来,走向宫子羽,怯声怯气:
“公子,这到底是怎么了……”
云为衫的目光从宫子羽挪到了上官浅身上。
上官浅的声音很明显带着恐惧意味的颤抖,但她已经尽量控制自己,表现得体、大气,一看就是名门世家的女子,非常懂得分寸。
宫子羽如实相告:
“你们中间混入了一个无锋的刺客……”
他边说边扫视了一圈新娘,有的人脸上现出惧色,有的则一脸茫然。
云为衫沉下眼睫,呼吸略微急促,果然有信息暴露了。
一名新娘嚅嚅地问:“无锋是什么……”
宋四小姐回她:“这你都不知道?!无锋是已经称霸江湖几十年的杀手组织,谁敢反抗他们,必定招致灭门之灾。好多门派都已经归顺无锋了,唯有宫门可以与之抗衡,所以我父亲才把我送来选亲,说这里是无锋唯一无法染指的安宁之地。”
说到后面,宋四小姐看向宫子羽,表情里有些讨好和期盼。
宫子羽点头:“没错,无锋残暴无道,所以执刃大人得知你们中藏有无锋细作之后,为了保护宫家万全,决定将你们全部处死。”
上官浅震惊,再次泪眼婆娑:“怎么会这样……”
周围传来女子们断断续续的惊呼和哭泣。宫子羽转身,面对各间牢房中的红衣新娘们,话锋一转:“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们跟我走,我放你们出去。”
云为衫诧异地抬起头。
郑南衣警惕地看着宫子羽:“刚才他们叫你‘羽公子’,你是羽宫的少爷、执刃的儿子?”
宫子羽看着这个尚算中气十足的女子,面露审视,点头。
郑南衣思路清晰:“你爹要杀我们,你却要救我们?这么好心?我不信。”
这也是云为衫的疑惑,她趁机观察着宫子羽的神色。
“我不是执刃,也不是少主,所以才会怜香惜玉。”宫子羽说。
另一边,金繁已经拿着钥匙陆陆续续把牢门都打开了。
“要不要跟我走,你们自己决定。”
宫子羽微微一笑,脸上的暖意就荡开,令云为衫一时间辨不出其言语的真伪。
宋四小姐突然擦了一把脸,站了起来:“我跟你走,我要回去见我爹!”
以宋四小姐为首,其他新娘纷纷站了起来,抓紧这仅存的一线生机。
牢门一道道被拉开,云为衫不发一言,把自己掩藏在幽暗里,尽量不惹人注目地起身走出地牢。她并不相信宫子羽,但意欲接近,所以等她走到宫子羽身后,才试图开口问话。
“羽公子……”
然而宫子羽置若罔闻,似完全没有听见这话也未看见她,亲自伸手拉开了上官浅的牢门。
上官浅低头走出来,轻声道谢:“谢谢。”
宫子羽的目光看起来很温柔,似乎让四周的寒冷都散去了,但他看的是上官浅。
云为衫没有再说话,等她转过视线,正好对上了上官浅的眼睛。
那张脸无辜,对方轻轻地朝她点头示意,礼数有佳。
随即,宫子羽带着一群新娘朝地牢出口走去。过道的烛火拉长了人群的碎影。金繁断后,对门口的几个守卫吩咐。
“外面有少主的人接应,你们不必跟过来了。进去牢房里面,把每一间牢房都仔细搜索,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的物品,比如她们藏起来的暗器。”
“是。”
几个守卫应声,低头走进牢房里,开始搜查每间牢房。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羽宫。已经换好睡袍正准备就寝的宫唤羽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侍卫金简有些慌乱的声音。
“少主……少主!”
绿玉侍卫金简慌张地跑进来,低头行礼,他的声音略带着些颤抖。
“禀报少主……羽公子……羽公子把新娘们带出了地牢……现在,正在朝宫门外走去……”
宫唤羽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起来。
树林中响起一阵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一行人急步行走在宫门的道路内。
云为衫混在队伍的末尾,跟着其他姑娘匆匆小跑,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环境。
抬起头,她看到一座很显眼的高塔,拱顶飞檐的四角挂着橙色灯笼,灯笼在夜雾中发出非常醒目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在宫门大门口,她揭开盖头,发现自己被侍卫包围的时候曾悄悄抬头,看见了在城门后不远处的高塔。此刻她注意到他们一行人离高塔越来越远。于是她面露狐疑,停下了脚步。
前方带路的金繁和宫子羽很快带着其他姑娘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回廊,云为衫低头思考了一下,她谁也不信,也不能陷入被动,于是转身脱离队伍,朝灯塔方向奔去。
结果她没走几步,突然,身后人影带风,她闪避不成,被身后追来之人抓住了手腕。
手下升温,云为衫回头,却是一位陌生女子站在她面前,她立即收起神色。
没错是宫时礼。
两人靠得极近,宫时礼眼里有疑惑。她看着云为衫的脸,苍白而生动,眼睫垂着,月色红衣下显得脆弱易折。她虽然擅自逃离,但那双眸清透,似无半分隐藏与城府。这令宫时礼十分好奇。
“姑娘这是做什么?宫门四处都有岗哨,你再多跑几步就要被乱箭射死了。”
云为衫并没有欺瞒,而是坦言道:
“我不信你的话。”
宫时礼松开手,笑着说:
“那你跑,我要看着你变成刺猬。”
一句半带玩笑的话,反而让云为衫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宫时礼歪头,反问道。
“据我所知,宫子羽可不是往这个方向跑?”
“我是不相信你真心要带我们出去。”
她说得诚恳。
宫子羽急忙的脚步,寻色找到时听到这些,习惯性地把宫时礼拦在身后,保护。
云为衫视线看向高塔:
“停船靠岸之时,我抬眼就看到了高塔,我记得高塔在城门附近。但现在,我们离城门越来越远了……”
宫时礼打量她:
“你疑心这么重啊?”
云为衫对答如流:
“母亲告诉我,进入山谷之后,对谁都不要相信。更何况,羽公子违背父亲命令,放我们出去,本就奇怪。”
宫子羽笑意晏晏,但很快就收敛起来,盯住她明透的目光。他缓缓靠近:
“这么说,姑娘你一进宫门就开始记忆塔楼的位置,不也很奇怪嘛……”
气氛凝固,云为衫正欲解释。
忽然,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紧接着,一连串脚步响起,巡逻的守卫跑了过来,齐齐亮出武器。
情急之下,宫子羽立刻把自己的斗篷脱了下来,他身量高,斗篷又宽又大,直接将云为衫的红色嫁衣完全罩了起来。然后,他将宫时礼拉着身上的怀里。
宫子羽在她耳边小声短促地说:“配合我,阿礼。”
宫时礼下意识地听话,抬起指尖扶过掌心,但却摸到了宫子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他的手年轻有力,而且温暖。
守卫举起火把,看清楚面前的人:“啊……羽公子?”
宫子羽朝巡夜守卫微微点头。
守卫询问:“这么晚了,羽公子这是……”
宫子羽指了指身边的人:“阿礼她心情郁闷,叫我陪她散散心。”
守卫打量了一眼那人,披风下看不出端倪,立刻收起武器,对“二小姐”行礼。
“原来是二小姐。今夜宫门全范围警戒,还请不要到处走动,早些回屋歇息。”
宫子羽替她回答:“知道了,退下吧。我们这就回去。”
巡逻的守卫退下后,宫子羽松了一口气,侧过脸瞥了一眼身边的宫时礼。她则是眼眸弯弯,望向自己。
宫子羽脱下云为衫身上的斗篷:“真想出去,就跟我走。”
眼前的人看起来真挚、实心,不似作伪,云为衫捏了捏衣角,犹豫了一下,小跑着跟上了他。
宫时礼她跟着宫子羽走进巷子,却发现尽头是个死胡同,其他姑娘正聚集在墙根小声议论着,惶惶不安。
金繁看见两人回来,却带上意外之人,宫时礼立马迎上去,压低声音:“宫二小姐好,宫子羽跑哪儿去了!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你真是乱来!这里面可是有刺客在,万一-——”
宫子羽打断他:“你想多了,无锋刺客好不容易潜进来,怎么可能是来杀我的?为了干掉我这么一个游手好闲之人而暴露自己,无锋血亏!”
这倒颇有几分道理,金繁无法反驳。
宫子羽走到墙边,举起双手将两块深色的砖瓦一起按下,墙面轰然朝一边退开,一条幽暗的密道出现在墙后。
这竟是进出宫门的暗道?云为衫暗中观察着墙面的结构。
宫子羽转身,看着新娘们说道:“这条密道可以通往旧尘山谷之外,只是其中机关重重,你们自己小心了——”
他话未说完,一个清冷带着挑衅的声音就在众人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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