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因为在过去的一天经历了太多头疼的事,张小凡睡了很久,直到一串敲门声传来,他才睁开眼睛,草草穿上外衣将门打开。
张小凡看清来者,不禁有些讶异,因为门前的是昨夜被曾书书婉言赶出去的苗族侍女,玛雅睿。
此时的玛雅睿正端着一盆清水,肩上搭着一块粗布,俨然是要来服侍张小凡。
“你好,还记得我么?”玛雅睿见张小凡没有及时回答,便自己开口道,“我叫玛雅睿。”
张小凡道:“我记得。”
“请问怎么称呼你?”玛雅睿甜甜一笑,她的脸上出现了两片红晕。
“张小凡……你端着它怪累的,我来吧。”张小凡一面说着,一面从玛雅睿手中接过木盆。
“你真体贴。”玛雅睿笑道,同时轻轻躬身,像是专属于苗族的答谢动作。
张小凡已然发现,他这个在别人看来俗不可耐的名字,竟然很受年轻女子的青睐。
“不不,是你体贴。”张小凡一面推辞,一面顺手将粗布拿来搭在肩上。
“饭已经做好了,请来对面的房子里和我们一起吃,我先走了。”玛雅睿冲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等一下。”张小凡拍了拍玛雅睿的肩膀,倒是吓了她一跳,“啊……我是想问问,和我一起同来的那几个人都醒了么?”
玛雅睿向后看了一眼那三扇紧闭的房门,才算安稳下来,摇头道:“我不知道。”
“哦……”张小凡感到一丝古怪,因为玛雅睿明显只是为自己而来。而正当玛雅睿快离开时,他又提出另一个问题,“你既然是苗族人,为何中土话说得比族长图麻骨还好?”
“说来话长……”玛雅睿顿了一顿,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惆怅,“我虽出生在南疆,但自己却并不知道属于哪个民族,因为我自小就没有父母,以至于在中土漂泊了十多年,直到五年前我才在苗族定居下来,所以能和你用中土话聊一会儿,我真的很开心。”
张小凡没想到自己随意一问,竟然问出了这番有些心酸的往事来,不由得拍了一下她的肩,安慰道:“放心吧,我了解这里的族人,他们并不排外,亲如一家,你今后一定能过上幸福的日子。”
“谢谢。”玛雅睿开心地笑了,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道:“巫悉估侬。”
张小凡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意思,就已不见了玛雅睿的身影,以至于他只能将此暂定为谢谢的同类意思。
他在梳洗完后,分别去过了三个人的屋子,叫醒她们,又磨了好一会儿,才一起来到了对面的大屋子,苗族人一起吃饭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他们到来的缘故,几乎所有的苗族人都已用过了饭,只有族长图麻骨与年轻的大巫师二人在此等候。
张小凡四处观望了一下,起初还在奇怪为何玛雅睿不在,随后他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把她,放到了与族长图麻骨和大巫师同等重要的位置。
正当此时,族长图麻骨已经起身走了过来,客气道:“都这么迟了,你们一定饿坏了,快坐下吃吧。”
被图麻骨这样一说,张小凡一行人的肚子也都有了反应,言谢之后纷纷在一旁坐下,开始品尝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可口饭菜。
不过张小凡仅仅是吃了几口,就抬起头来,把目光停留在年轻大巫师的手杖之上。
“张少侠?”大巫师看了身旁的图麻骨一眼,用生涩的中土话问道。
“大巫师你可还记得还魂奇术?”
张小凡的一句话,让曾书书和陆雪琪同时放下碗筷,目光流转。一旁的田灵儿见状,把口中的饭咽下,聚精会神地等待。
“张少侠言重了。”大巫师惭愧道,“我还并未完全掌握还魂奇术。”
图麻骨也说道:“是啊,那还是上一代大巫师帮助过你,我们这些后人完全无法相比。”
“不,你错了。”张小凡道,“我指的是一位来自南疆的修行者从这里寻得还魂奇术,传给了他的传人,才救活了我的一位前辈。”
此话一出,曾书书与陆雪琪的神情有了变化,因为他们知道,万剑一,这个人对青云的重要性。
正当图麻骨不知所云的时候,大巫师忽然道:“你说的是那个白衣女子?”
“不是。”张小凡忽然站起身来:“如若不是这样,恐怕我一生都会亏欠这位前辈的传人。”
无论是图麻骨还是大巫师,他们听懂了张小凡的意思,都站了起来,因为在他们的平生中,还从未见识过这还魂奇术成为现实。
张小凡躬下身,朝图麻骨与大巫师深深行礼,良久才坐回位置。
似乎觉得受之有愧,图麻骨朝张小凡敬了一杯酒,感慨道:“已故的大巫师为我苗族,也为了你的那位朋友献出了生命,这些我们有目共睹,但是张少侠你在这里的时候,也曾与外敌殊死搏斗,保护了我七里峒的妻儿老少,这等恩情我们无以为报。”
说到这里,倒是年轻的大巫师笑了一笑,道:“既然如此,就两相抵消罢,倒是我想知道,这两位又是你的何人呢?”
不等张小凡开口,曾书书已然解释说道:“大巫师你精通占卜相面之术,既然看得出来,又何必要问呢?”
此话一出,大巫师和图麻骨皆是大笑出来,而张小凡古怪地地看了曾书书一眼,却并未发现有什么言外之意,倒是陆雪琪与田灵儿脸上一红,却都没有再争辩什么。
就这样,屋内的氛围融洽了不少,而就当他们畅所欲言的时候,沉默已久的陆雪琪,却没有忘记他们这次远道而来的真正意图。
直到话音暂时停歇,陆雪琪才站起身来,恭敬道:“敢问族长,你昨日所说的焚香谷众人,来这里做了什么?”
张小凡与田灵儿面面相觑,这才回想起临行前一日,陆雪琪所转达的,青云掌门安排的任务——在南疆细查焚香谷的作为。
图麻骨的一番讲述,让他们清楚地了解到正是李洵和燕虹在这里凭借一身修为,抵御了其他外族的入侵而获得了苗族上下的拥戴,当真算善事一件。
只是除此以外,图麻骨或是大巫师并不曾知晓在南疆的范围内焚香谷还有何举动,张小凡等人不便追问下去,便转变了话题。
吃过了饭,张小凡等人在这里特别是祭坛等独特的地方转了一转,一晃就到了日落时分,晚饭的前夕。
不过,他们恰好碰到了一个特别的日子,正是一月一次族中男子敞开胸怀痛饮烈酒的时候。张小凡他们本想绕开直接去用饭,怎奈苗族中人甚是好客,硬是要他们共饮一番。
至于陆雪琪,曾书书和田灵儿是否会喝酒,张小凡当真不知,不过他个人确实不喜瞧见女子喝酒,特别是大口喝下烈酒,因为当日小白的风范,还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张小凡回想起来,不禁苦笑,而就当他强忍着那一股辛辣喝下递到面前的那碗烈酒时,他们却已经加入了饮酒的队伍。
他大吃一惊,对曾书书他们唤道:“你们真的要喝么?”
“为什么不呢?”田灵儿忽然转身,兴奋道。
不等张小凡再说什么,陆雪琪把张小凡拉过来,微笑道:“难得你可以陪我一起喝酒。”
既然陆雪琪都这样说了,张小凡也没法推辞,可当这时,他的嘴被一个酒壶塞住,而后被猛灌了一口。险些呛到的他,睁开眼却看到了一脸坏笑的曾书书。
于是,张小凡极不情愿地接过一只被装满的酒壶,陪着他们大喝起来,他虽然不喜喝这种烈酒,但由于那十年来大醉过太多次的缘故,反倒他两壶酒下肚,只是面色有些发红。
而曾书书和田灵儿早已靠在他的身旁醉倒,支撑到最后的陆雪琪也地一头倒在他的怀中,娇声问道:“小凡,你说实话,在这里我是不是最……美的?”
张小凡闻言,不禁心里暗道自己其实是最不愿意喝这烈酒的,就连小白在上一次也是醉了许久,并且胡话连篇,而她们和曾书书本就与他关系密切,这一醉不知又会怎样。
顾不上向图麻骨解释自己到底与这三个人分别有何关联,张小凡正当要以一人之力带曾书书和二女回屋时,还没有醉倒的陆雪琪再次开口了。
“小凡,再陪我喝几杯……”
只见陆雪琪一面说着,一面靠在了张小凡的怀中,面色扑红的她此刻显得媚意十足。
张小凡虽同陆雪琪同居了十多年,但他从未见过如此醉眼朦胧,如娇似嗔的陆雪琪来,当他感受着那混合着酒气的气息吹打在自己的脖子上时,不由得心神一荡,全身上下灼热起来。
陆雪琪抬起头来,朱唇轻启,不耐道:“怎么,你不喜欢我了?”
“喜欢,喜欢……”张小凡这一听急了,饶是陆雪琪酒后胡言,但对依旧清醒的张小凡来说,却是不容置疑的回答:“这里人多,咱们先回屋好不好?”
陆雪琪闻言,眨了眨眼睛,像是思虑再三,才重重点头道:“好,到屋里再喝,你只许陪我!”
就这样,张小凡扶着醉倒的陆雪琪朝屋子走去,这一路上他想得最多的就是万万没有料到,陆雪琪的酒量比起他们三个人总和要好上两三倍,当然回屋以后不能再让她沾上哪怕一滴酒了。
在玛雅睿的帮助下,张小凡将他们各自送回屋里,确定曾书书和田灵儿都在各自的屋子里呼呼大睡,他就放心地回去陪陆雪琪。
他刚将手放在门把上,忽然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她们一定是喝了不少吧?”
张小凡后背一凉,转过身来。原来是玛雅睿站在他的身后,微笑着说道。
“她们可不知道,这里的酒有多烈。”张小凡苦笑道。
“醉了也好,我看里面那位还在等你。”玛雅睿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要知道,女人在醉酒的时候不一定真的会迷糊,她们更喜欢在这个时候,吐露出平日里不肯说不便说的话。”
与玛雅睿挥手告别,张小凡回到陆雪琪的房间内,将门扣好,不由得暗道陆雪琪是醉得不轻。
此时的陆雪琪正坐在地上,倚靠着木床,从她的动作来看,显然是从床上掉了下来,张小凡心疼不已,忙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
这时,张小凡忽然感觉到脸上一股湿热,原来是陆雪琪抬起头深深吻了自己一下,而且由于太过用力,竟然出现了清晰的声响。
虽然陆雪琪酒后的言语举止与平日大相径庭,但张小凡并没有任何厌恶,甚至他在想,陆雪琪从小到大的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让她形成了这种清冷的性格。
张小凡忽然听见由陆雪琪传出的一声痛苦呻吟,急得也挨着她坐在床边,用手贴着她的额头,关切问道:“琪儿,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陆雪琪下意识地靠在张小凡的肩上,摇头道,“头有些晕罢了。”
“你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你。”张小凡轻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
然而,陆雪琪晃了晃肩,执意道:“这一路上很难与你单独相处,我又怎么舍得在此时睡过去?”
怎么舍得?
张小凡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把自己和陆雪琪的鞋脱下,扶着她一同靠在了床里面的一垛被子上面。
他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就像在死亡沼泽之时,他与陆雪琪偶然相遇,而陆雪琪也就在那个时候,吐露出已经藏匿了十年的心语。
字字惊心。
张小凡望着陆雪琪的面容,却是看到了她更多的惆怅。
“琪儿,你好美……”
这句脱口而出的赞美,连张小凡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说。
陆雪琪闻言,转过头望着张小凡,盈盈的双眸中倒影的,是他真诚的面孔。
“再美又能如何,枉我今生只爱你一人,却只能在玉清殿上,眼睁睁看你被诛仙的剑气一步步吞噬……”
张小凡惊住了,他不敢相信,陆雪琪竟还在为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耿耿于怀。
而陆雪琪像是说给自己一般,不给张小凡回答的机会,只是继续喃喃道:“可她就能那般洒脱地挡在你的面前……十年啊,十年,当我再见到你的时候,又有什么资格向你吐露情愫!”
最后一句话,陆雪琪几乎是喊着说了出来,泪水顺着她绯红的脸庞落下。
“不是的,不是的!”张小凡将陆雪琪紧紧搂在怀中,把脸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用手抹去她的泪,“琪儿,你听我说,好么?”
陆雪琪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张小凡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酒味的空气,深深道:“你的心里装着师长,装着整个青云。我知道那时候的你一直在挣扎,挣扎在正邪之间如何拉近与我的距离。在我快乐的时候,你甘愿沉默在一旁,而当我身处险情时,第一个冲上来的总是你,在空桑山的悬崖处,你奋不顾身地随我跳了下去;在玉清殿上,你又是第一个跪在众师长面前为我求情;在镇魔洞中,即便八凶玄火要将我吞噬,你还是执意站在我的身旁。”
张小凡说到这,也不禁流出泪来,因为只有当自己清晰地说出时,才能真切感受得到,一向平静沉默的陆雪琪,到底独自承受了多少伤痛?
遗憾用体谅补偿,只怪爱会用恨来伪装?
“小凡……是你么?”
陆雪琪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小凡,用手去摸索他的脸。不只是因为醉酒而视线模糊,还是说这等感同身受的话,是她在梦境中也不敢去奢求的。
“琪儿,你不善表露,心里却埋藏了比谁都丰富的情感。”张小凡抽动了一下鼻子,却是哭着笑了出来:“你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我不会更不可能否认喜欢你,还是那句话,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能没有你。”
陆雪琪听着,酒劲又上来了,她把头靠在张小凡的肩上,醉意十足的说道:“酒……喝酒。”
张小凡点了点头,从桌上端来了一碗他早已备好的热茶,喂陆雪琪一口喝下去。
休息了一会儿,陆雪琪总算清醒了些,从张小凡的怀中直起了身子,忽然笑了一下。
“琪儿?”张小凡不知为何,他竟然从陆雪琪的眼神中看到了一股奇特的神采。
“小凡,你还记得在这里,你,我还有李洵的事情么?”
虽然张小凡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但他还是点了下头。
陆雪琪满意地笑了一笑,继续道:“你知道么,其实我讨厌李洵倒不是因为他曾向我提亲,而是在这里的时候,他趁乱用玉尺捅了你,我当时真的好生气,恨不得一剑将他的头砍下来……”
说到此处,张小凡才明白了陆雪琪说的究竟是哪一件事。
当然,在此之后的情形,张小凡在昏迷后被小白救走,所以并不清楚。
当他见得陆雪琪头一次露出如此凶狠之色,张小凡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偷偷在陆雪琪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只是此时的陆雪琪在烈酒的作用下思绪凌乱,以致喜怒无常。望着张小凡柔情似水的眼神,她却再次又有一叹,把张小凡弄得又是一愣。
“琪儿,我欠你的很多……”
“傻瓜,我宁愿你欠我一辈子……”
“可是琪儿,你忘记了,我要在青云山上娶你么?”
“娶我……娶我……”陆雪琪喃喃说道,她自顾自地笑了笑,点头道,“我没有忘,我只要你有这样一个承诺,就够了。我从未想过你能娶我,娶我回家……”
张小凡涩声道:“琪儿,我发誓,我们一定要相伴终生。”
陆雪琪将张小凡脸上的泪抹掉,点头道:“小凡,你能明白我的心意,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琪儿,我……琪儿?”张小凡忽然发现,陆雪琪最后的几个字,竟然是在已入梦乡后含糊吐露的。
她的脸上又混合着张小凡的泪水,还有那一抹满足的笑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