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有时候，金南俊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为了盛着水的透明塑料袋里那几只苟延馋喘的金鱼，为了他跟着它们一起转动瞳孔时留下的荡漾水波的呼吸。

只不过他的呼吸消散在空气里，金鱼的白沫打翻在劣质的塑料薄膜上，同样留不下痕迹，久而久之这仍旧是个劣质塑料袋，晴空下来来往往数不清的人群，而他们只会一同遗落在匆忙的透明色里，不再被人记起。

当他拿着刚刚从小贩手里买下的一袋金鱼坐上回家的公交车时，已经想象到闵玧其看到他这个样子一脸无奈的笑出来的模样，他一定要笑自己，日后说不定会窘迫得抢鱼食吃。

打开破旧生锈的车库铁门时，那刺耳的摩擦声似乎是从自己的耳膜划过，金南俊总要停下来揉揉耳朵，父母还没有回来，弟妹两个人窝在回收站拖回来的旧沙发上读他幼时翻得破旧图书，环境就如同他们的家庭一样支离破碎，其中贫穷便是他们的原罪。

他拿出来了和玧其哥吃完饭打包的饭菜，自己特意少吃了一些，都留给弟弟妹妹。

见两个小孩因为剩下的一些糖醋肉和炸酱面就开心的手舞足蹈的样子，金南俊的酒窝就慢慢深下去。

鱼儿们在塑料袋里横冲直撞，惹得弟妹们的注意。

“哥哥这是给我们买的宠物吗？”

金南俊迟钝的低下头看看手里的袋子，继而摇摇头，笑着解释：

“不是哦，它们不属于这里。”

说完，沉默些许。

“我们都不属于这里。”

金南俊觉得他的玧其哥还是小气的，怎么也不肯分自己根烟抽抽，可这么抠却乐意破费给他买一堆棒棒糖，这两者之间区别之甚，换做别人只会当闵玧其是在打发叫花子，可是金南俊很是受用，给他买糖说明还把他当孩子看，如今已经还能几个人还将他当孩子？

他叼着糖，拎着塑料袋。

天渐渐暗下来，浮起连翩深蓝。

他不知道自己是要去哪里，毕竟这个城市干燥缺水，既不下雨也不临海，可金鱼又应该生活在哪？

一个橘色头发的男孩在路边踢着脚底石子，金南俊还没有从金鱼抽离出来就撞进另一片颜色里。

“啊，真的很抱歉，我没看路。”

男孩转过头来，撩了一把橘色的头发，看着金南俊无措摸头的样子弯起狭长的眼睛笑了，看起来有些幼态，圆润的鼻头皱了皱，嘴巴咧开的弧度也很温柔。

“没事的。”

少年顿了顿，看向那些橘颜色。

“这是金鱼嘛，真漂亮。”

轻浅吐出一句来，腼腆地抿起嘴唇，纤细的身姿在路灯照射下略显病态，连同那张不太健康的脸庞，只有那个真诚的笑容还在荡漾。

金南俊低头看着手里的金鱼，再对上少年温和的眼睛，他似乎猛地复苏了一下又接着低沉下去。

“你会放它们走吧？”

在这个不沿海也没有湖泊的城市里，放它们去哪里徜徉。

贫瘠的天空不施舍一滴雨水，就也如同贫瘠的土壤，穿透下去的在地下游走的下水道，在傍晚时分也只能吸引到臭老鼠的目光，滴溜溜地转着，随着黑漆漆的水面翻涌。

少年的眼神清澈见底，透着晨间朝露雾气，他呢喃着语调沉重，正在问金南俊或是在问自己。

“会放它们走吧？”

就这样。

金鱼们都进了泳池里。

他们本来想把金鱼放回海里，但是这里没有海，于是就把它们放到了游泳池。

但是金鱼在游泳池里会死的吧，因为里面有消毒水，朴智旻6岁来游泳的时候在泳池里呛了一口从此恨恶上那个味道。可是转念一想在海里也会死的吧，海水那么咸，16岁的朴智旻去外地旅游在海里被浪花吞噬，无情的海水漫过喉咙他也恶心那种似鲜血卡在咽喉的感觉。

也许金鱼就该呆在小贩的水池里吧，被买走时就打捞起盛在透明塑料袋里，遇上好心人再住进玻璃鱼缸，碰上有钱人再给放进几块鹅软石和水草。

“南俊哥，你说它们会活多久？”

金南俊不知道，朴智旻问的这个问题实属是超过他的常识了，就是十分钟前他带着自己撬开锁上门的游泳馆时他的道德认知就已经被朴智旻捅进钥匙孔一圈一圈拧成麻花的铁丝搅得稀巴烂。

朴智旻也不等他的回答，脱掉上衣跳进了泳池里，他捏着鼻子潜进水底，发丝飘起，望着眼前来来往往游嬉的金鱼，他吐出的气泡一点一点上升比金鱼的消失更早，或许它们要比自己活得要长。

头顶上传来金南俊的声音，隔着一层水面听不太清心情，只感觉自己的耳朵被罩住，朦朦胧胧地就听见他说：

“尽管是夏天，这水也太过冰凉。”

是啊，他还打了几个寒颤。

望着金鱼有条不紊地摆弄尾巴，朴智旻更觉，它们会活得比自己长。

“我们就这样离开可以吗？”

金南俊有些心虚的三步一回头望望游泳馆后门还有破坏痕迹的锁，以及他们留在泳池里的金鱼。

“嗯，可以的。”

朴智旻不想回头，就像《圣经》里罗得的妻子唯恐回头会变成岩石柱。

“那…它们会活多久？”

金南俊望着前面小孩固执的橘色后脑勺，轻声问道。

朴智旻顿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个游泳馆他不会再回来，就像他如今依旧害怕大海，可是他仍是那样固执的一个人，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三脚猫努力在泳池里挣扎，为了看见唱歌的美人鱼和让人长命百岁的海螺憋着气往深海里下潜。尽管那时候的泳池水和海水都像今日那样刺骨凉。所以他说：

“很久很久。”

“它们会活很久很久。”

走出游泳馆好远了，朴智旻顿感不好意思，望着身边这个高高的哥哥，双手合十的道歉着：

“抱歉啊哥，我这个人有点神经，真的很抱歉拉你陪我犯傻。”

这个哥哥，好脾气到有些傻气的哥哥，第一次认识的哥哥，陪着自己将他的一袋金鱼放进了泳池里。

“没有啦，要不是智旻，我估计要这样提着袋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一晚上。”

若是金鱼最后的下场是回到小贩的水池，那该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和无趣。

没有答案的答案，金南俊更愿意相信它们能在泳池里穿梭徜徉，活得很长很长，他们想多长就有多长。

“不过智旻啊，你身上有钱嘛？”

“怎么了？问起这个？”

朴智旻有些发懵，于是那个好脾气又傻气的哥哥从他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摸摸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啊掏，终于抓出来几枚硬币和一张钞票。

“记得回家前先去买药啊，我说了，虽然现在是夏天可是泳池的水还是很冷呢。”

自己的掌心被塞得满满当当，他望着手里不算多的钱，皱皱巴巴的，就能看出来金南俊并不算是富裕的孩子，想着想着，鼻尖一皱，整个鼻子蔓延至眼眶都酸酸的。

“那个，哥，这钱我不能要，我家里有药的。”

朴智旻手忙脚乱地想要归还，却对上金南俊陷落酒窝的微笑。

“可你看起来像是从哪里逃出来的样子呢。”

说着，轻轻地拍拍朴智旻有些瘦弱的肩膀。

“快回去吧，钱你拿好，不买药也可以买糖。”

这个看起来有些迟钝的哥哥冲他摆摆手，向着反方向大踏步地走，朴智旻有些发愣，愣在他不知道金南俊是怎么看出来的，愣在他竟然没有发现金南俊已经看出来了。

望着手里的钱，他有些不知所措。

“南俊哥！钱我怎么还给你啊！”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街口这样不顾形象地大声喊。

“不用还了！”

在视线中越行越远的人背对着他摇摇手，路灯很不像样，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把他的影子拖得越来越长。

tbc*

气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