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教室里不知道谁提议放一部电影,《青之炎》,青春片。炎炎夏日,画面里有翱翔在蓝天上的鹰,少年用力蹬公路赛车时鼓起的衬衫,少年和少女在拥挤的人潮中挨在一起的拥抱……
可是电影外,整个夏天似乎因为炽焰的灼伤变成了一滩臭水。
有人说是因为闵玧其毁了整个夏天的气氛,他懒得斗嘴,娴熟地叼起一支烟,点燃后吞吐出的白雾朦胧了双眼,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烟蒂,话语间掺杂着呛人的呼吸:
“这个破夏天,毁就毁了。”
他们拥有的不多,既没有冰爽的山城啤酒,也没有松脆可口的爆米花,只有不过一会就响起的抽纸巾声和脚边的烟灰缸不知不觉堆起了烟头,片尾字幕升起时戛然而止的主题曲和慢慢响起的低泣声。
人总会为一辈子都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场景哭泣,陷入自我感动。
闵玧其只是默默掐了烟,起身离开了格格不入的房间,电影很好,只是他很难融入,里面那种奔跑、热烈、肆意的青春距离自己似乎太过遥远,他觉得不真实,好像摇摇欲坠的风筝,在翩飞中逐渐偏离视线。对于自己的青春,他只觉得一文不值,还平淡如水毫无建树,甚至羞于启齿,好在本来就无人问津,就这样寂静流逝,算最好的归宿了。
手指指尖被咬得破破烂烂,指甲也变得凹凸不平崎岖起来,扒住墙板的时候指腹还还有些隐隐作痛,稍稍用力一撑就翻上了校园疏于防范的矮墙,墙头的太阳火辣刺眼,闵玧其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模样看起来懒洋洋的,让靠在墙角的金南俊疲倦微笑之余还吹了声口哨。
“哥的身手越来越好了呢。”
“好你妈,还不赶紧过来扶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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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汗珠挂在睫毛上,整个人都昏沉下去,蒸汽模糊了视线,让情绪麻木让感官恍惚,不知不觉中化作痛苦的蒙太奇,把看不穿的看得穿的连成一片轮番上演。
“真想不通人为什么要工作。”
“因为这样才能赚钱。”
两个少年的衣襟早已被汗浸透,勾勒出这个年纪独有的轮廓,均匀的肌肉线条,青涩懵懂,金南俊抖抖衣领摇摇头,刘海湿答答的随着晃来晃去像个甩水的大狗狗,闵玧其汗津津的手攥紧怀里的一沓传单,硬质纸磨着伤痕累累的指腹,他像是个耐痛的蚌被体内的沙粒狠狠研磨,却怎么挣扎也结不出人生的一粒珍珠。
“妈的,干这么多活,赚的钱只能付得起打车回家的路费。”
“没办法,坐公交车吧哥,你带零钱了嘛?”
闵玧其上下摸索半天口袋才掏出一枚硬币来,可是夏天的公交车都是带K字母的,是开了空调的车,要多收一块钱。
有时候他总在想自己废死废活走这么久到站牌等车图的是那半个小时的空调嘛?还不是穷鬼的命便宜病。
“没事,就投一块钱,司机看不出来。”
两个少年举起手里的一块钱硬币,企图遮住天空上刺眼的太阳,光晕从圆形的边缘发散耀眼,兜兜转转还是热烈的洒在他们脸上,使粗重的喘息和失重的汗滴在夏日把少年原本轻盈的身影拖拽得冗长沉重。
两个人的身影逐渐在蒸发下变得摇摇欲坠,边缘发溃。
“哥,还有很多传单呢。”
金南俊扬了扬手中厚厚的一叠纸,有人无视不愿意接过有人接过没走几步就扔掉有人把一天的糟糕心情发泄在他们身上,但他还是卖着笑深陷下去的酒窝让整张脸蛋显得憨厚可爱,连同一起弯下去的腰,闵玧其拍拍他的肩膀,这个几乎令人中暑的午后,一点一点走针他们所谓的青春人生。
“都给我吧,你歇会,来这之前肯定刚刚结束上一份工作吧,你个掉钱眼里的。”
闵玧其嘴上不饶人,懒洋洋的神情似乎吞云吐雾,手上却接过金南俊的传单慢条斯理地整理几下,金南俊不好意思地笑笑,擦擦满脸的汗,两边的腮被晒得通红,他们第一次认识就是在某个简陋的快餐店还是南俊给他点的餐。
自从那次熟悉了这副面孔,与他相遇的场所也逐渐变得多了起来,网吧夜晚的网管,餐馆午间的服务员,地摊帮忙的学徒……后来金南俊靠在水房门口数钱的模样成为他在自己脑海里刻画最深的形象,末了,他抬起头,对上自己的眼睛里带着无奈的笑容,半晌淡然的开口:“我不过是个穷鬼在攒钱中。”
闵玧其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个年纪攒钱是要干什么,人呢,总是身不由己的生物,过上怎样的生活怎么也不会是自己决定的,他只管陪着他一起,干点补贴家用的事情也算是力所能及。
“玧其哥,能给我一根嘛?”
因头晕目眩而蹲下身去的金南俊扬起脸来笑着冲闵玧其问道,收获了他哥的大白眼并且冷冰冰硬邦邦地威胁着:
“小屁孩不许抽烟!”
“什么嘛,哥也就比我大一岁。”
“你小子放尊重点,一岁也是哥。”
说着,就要伸脚假装踹他。
蹲着的弟弟赶紧躲开,结果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被早已烤热的地面烫了一下,弹跳起来,滑稽的像个笨狗,搞得闵玧其哭笑不得。
“喂,你们两个臭小子到底有没有好好工作,钱还想不想要了!”
一张臭脸的负责人叫唤着走过来,上来就推了刚刚站稳的南俊一把。
闵玧其拉过弟弟,漠然地说:“天太热了,差点中暑,所以稍微休息一下。”
“两个穷酸小子,我是可怜你们才给你们工作的,看着一副给几个钱就摇尾巴的哈巴狗样实际上跟猪一样偷懒,活该这样。”
攥着传单的手渐渐收紧,把硬质纸抓得皱皱巴巴的,闵玧其眯起那双凉薄的眼睛,带着少年独有的反骨和不羁,叛逆心理在这个本就不受控制的年纪达到最大程度,他望着那人一张一合的嘴只想找个东西狠狠塞住。
许是自己的本能,在面对羞辱的言语时他永远无法做到平静,耳边总是会响起很多声音,有男有女,谩骂指责,夹杂着最为嘈杂的夏天的风,带着难以明灭释怀的怨恨和悲戚。
忽然间,嘴巴被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
“好啊,我们不干了!”
猛地一甩手,放开,手里的传单满天飞舞,飘扬在烈日空中,在蒙太奇画面里独占镜头,轮番遮住夺目的光芒。
隔壁的发廊还在播放过时的旧情歌,企图缓解炙热情绪和少年无的放矢的痛抑,在最迷茫的年纪在看不到尽头的落日街道里。
闵玧其一把抓起金南俊的手来,说着,“快跑”。
两个人狂奔在接近日落的街尾,放浪昂扬。
似乎是无需押韵就自行谱写的诗歌又是不必修剪便肆意生长的芳草。
直到要喘不上气,直到要忘记姓名。
闵玧其的脑海里忽得浮现起今天看过的电影,一帧一帧无法重合,不似那些镜头,这里天空没有自由的鹰只有聒噪的麻雀,稀稀散散落在电线杆上一片黑色,他不知道自己奔跑起来的衣摆是否也迎着风,只感觉到被吹起的刘海露出了长年不见天日的额头,风声刺耳似乎还夹带了身后那人骂骂咧咧的嚷声,只觉烦躁没有澎湃和感动。
冲出街道后,停止奔跑,两个人扶着膝盖大喘气着,好一会肾上腺激素才恢复正常,闵玧其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这些脾气怎么也应该忍到拿了钱以后再发作,现在连打车回家的钱都挤不出了,两个人靠在一起口干舌燥气喘吁吁如同不入流的被海浪卷到岸边苟延残喘的鱼。
“哥,真有你的,怎么不再忍忍啊,这一个下午算是白挨晒了。”
金南俊一边咳嗽一边埋怨着,即便如此脸上还是带着酒窝笑容。
“算了,今天破费一下哥请你吃饭。”
“好哎!那剩下的可以让我打包嘛?”
“你小子真的是…”
玧其一把揽过弟弟,把胳膊搭在南俊的肩膀上,两个人穿过路口走向落日赤霞的街角。
他想如果让这个画面作为自己无趣青春唯一亮色的镜头,那或许会是个还不错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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