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出永乐宫,越妃就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掌心还残留着打在女儿脸上的麻意,她望着文帝决绝的侧脸,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陛下既已定罪,臣妾与陛下自然一心,只是这孽障顽劣,若不严加管教,恐日后再生祸端,还请陛下允臣妾……亲自看管她的禁足起居。”
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疲惫:“你自便吧。”
两人并肩走出永乐宫,大门“吱呀”合上的瞬间,三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喊被隔绝在门内,像被掐断的琴弦,突兀地戛然而止,越妃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文帝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才发觉她浑身都在抖。
“是我没教好她。”越妃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小时候抢了弟弟的糕点,我总说‘公主想要,便给她’;她克扣宫人例银,我只当是孩子气……我以为护着她,就是对她好,却不知是把她养成了目空一切的性子。”
文帝叹了口气,望着宫墙尽头的角楼:“也怪我。这些年总觉得亏欠你,便对她多了几分纵容。可皇家子女,哪能只知享乐?少商不过十六,就懂得‘百姓安则天下安’,她却……”
话没说完,却见内侍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陛下,京兆尹急报,三公主名下的粮铺、布庄,今日已无一人问津,各地郡守也递了折子,说世家产业被百姓抵制,地方市集动荡……”
文帝捏紧了竹简,指节泛白:“民心不可欺啊。”
他转头对越妃道,“传旨下去,将收回的产业半数交由少府司,让少商牵头,平价售粮、散布,就说是……三公主‘幡然醒悟’,以此谢罪。”
越妃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陛下是想……让百姓知道,皇家终是护着他们的。”
“是,也不全是。”文帝望着远处的宫墙,“更是想让那禁足的孽障看看,她弃如敝履的百姓,恰恰是这江山的根,越姮,女儿被禁足,其实不全是因为少商……”
“陛下,臣妾明白您的苦心,更明白少商对天下的重要性,臣妾会以大局为重。”
此时,少府司内,少商正对着火药配方蹙眉,凌不疑推门进来时,见她案上堆着各地送来的民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抵制三公主产业”“拥护荣安郡主”的字样,眉头不由得皱起。
“百姓心意虽好,却也容易被人利用。”他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陛下已下旨,将三公主产业交由你处理,平价惠民。”
少商抬眼,眼底亮了亮:“这才是正理。堵不如疏,与其让百姓憋着气抵制,不如让他们实实在在得到好处。”
她提笔在纸上继续写着火药配方,笔尖划过纸面,凌不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丫头身上的光,从不是烟火那般转瞬即逝的璀璨,而是像埋在土里的火种,看着不起眼,却能一点点燃起来,暖了天下,也亮了人心。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少商认真的侧脸上,给她鬓边的步摇镀上了层金边。凌不疑忽然想起文帝方才的话——“江山的根”,或许说的不只是百姓,还有眼前这个,一心想让根扎得更深的姑娘。
“郡主,正旦还在少府司,叶大人和叶夫人不会来找你吗?”
“火药之事必须由我亲自过问,何伯父和你对火药一无所知,我需得把药方写清楚,分毫不差才行。”
少商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写下一味味药材的配比,字迹工整得连细微的用量都标记得清清楚楚。“我阿父阿母知道轻重,他们宁可我在这里盯着,也不会来添乱。”
“郡主,昨日的烟花很美。”
“烟花虽美,却转瞬即逝。凌将军,正旦不回家过吗?”
“不回,我……没有家。”
夜色漫过少府司的围墙,廊下的灯笼晃着暖黄的光。少商指尖还残留着墨迹,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身旁的凌不疑。他坐在桌案边,玄甲上的冷光被灯火映得柔和了些,可那句“没有家”像块冰,瞬间冻住了空气中的暖意。
“怎么会没有家。”少商的声音轻轻的,“将军的府邸,不算家吗?”
凌不疑低头看着靴尖下的阴影,喉结动了动:“那只是座空宅子。”没有等候的灯火,没有热好的茶汤,推开大门时,只有回声应着脚步声。
少商想起上次和阿父去将军府,偌大的院子静得能听见落叶声,正厅的案几缝隙里积着层薄灰,确实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确实,没有亲人的地方,再大的屋子也算不上家。
最后她还是心软了,明明想好了要躲着他的,可身在故事中,怎么置身事外呢?小少商去投胎前,还求她帮帮凌不疑……
“凌将军,你吃饭了吗?”
“我一向过午不食,郡主可是饿了?我去让阿飞给你买吃的……”
“不用了,正旦之日,大家都阖家团圆,街上哪有店铺做买卖啊?少府司有厨房,简单做一点吧。”
“好……郡主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你会做饭吗?”
“会……会一点吧……”
“还是算了,我可不想正旦之日闹肚子,你帮我生火吧,正好我有些饿了,咱们包点饺子吃?”
“饺子?那是什么?”
“你没听说过饺子吗?”
“没听说过,是个什么样的吃食?”
少商愣了愣,才想起这时代还没有饺子,脸上不由泛起一丝尴尬,随即又笑了起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是我家乡的一种吃食,用面皮包着馅料,下锅煮熟了吃,热乎乎的,逢年过节的时候,全家人一起吃的。”
她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往厨房走,“我教你做!很简单的,包出来就像……就像元宝一样,很好玩。”
凌不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地找出面粉,又从食盒里翻出些肉和青菜,动作轻快得像只雀跃的小雀。
他站在灶台边,有些手足无措,只能依言生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里冷硬的轮廓。
“帮我把肉剁成肉沫,青菜也要切碎,放在一个大碗里就行,一会儿我来拌馅。”
凌不疑拿起刀时,手竟有些发紧。他惯于握剑的手,此刻握着沉甸甸的菜刀,总觉得别扭。刀刃落在肉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剁得极慢,每一刀都用了十足的力气,生怕剁不匀。
少商看着他那副认真得近乎僵硬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却又怕打击他的积极性,只能背过身去偷偷抿嘴。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他侧脸发亮,平日里紧抿的嘴角微微松弛,连眉峰都柔和了些。
“青菜要切得碎一点,不然包的时候容易漏。”少商一边揉面,一边提醒。
凌不疑“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青菜,又抬头看了看少商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不真实。他征战沙场多年,见惯了刀光剑影,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厨房里,为一个女子剁肉切菜。
可奇怪的是,这样的日子,竟让他觉得安稳。
菜刀起落间,肉块渐渐变成了肉末,青菜也切得细碎。他把食材倒进大碗里,动作有些笨拙地推到少商面前:“这样可以吗?”
少商回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没想到你第一次做这个,还挺像样的!”她拿起勺子,往碗里加了些盐和香油,手腕一转,熟练地拌了起来,“你看,这样拌一拌,馅料就香了。”
香气顺着热气飘散开,凌不疑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烟火气,比战场上的硝烟好闻多了,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拉扯扯,像极了一对寻常人家的男女,过着最寻常的日子。
“你看,先把面粉加水和成面团,要揉到光滑不粘手才行。”少商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发出“砰砰”的声响,“就像这样,把力气都揉进去,吃起来才劲道。”
凌不疑看着她用力揉面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听起来,倒像是在练功。”
“差不多!做吃食和练武功一样,都得用心。”她把醒好的面团擀成薄皮,拿起一张放在手心,“然后把馅料放中间,像这样捏出花边……”
她捏得认真,鼻尖沾了点面粉也没察觉。凌不疑伸手想替她拂去,手伸到半空又停住,转而拿起一张面皮,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包起来,结果馅料放太多,一捏就破了,汤汁流了满手。
“哎呀,你放太多啦!”少商凑过来,握住他的手,教他如何巧妙地收口,“慢慢来,别着急……对,就这样,轻轻捏,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
她的指尖温热,触碰到他的手背,像有电流窜过。凌不疑的动作顿住了,只觉得灶膛里的火好像烧到了心里,烫得他有些发慌。
“看,这样不就成了?”少商松开手,拿起他包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笑得直不起腰,“虽然丑了点,但能吃就行!”
凌不疑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正旦之日,好像也没那么冷清了。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案板上的饺子上,也落在少商沾着面粉的鼻尖上,温暖得让人不想移开视线。
“水开了。”他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来了!”少商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放进锅里,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嬉戏的小鱼。“等会儿熟了,你第一个尝,看看我这‘新发明’的吃食,合不合将军的胃口。”
凌不疑点点头,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饺子上,这热腾腾的烟火气,或许就是他想要的,一份不必言说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