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刚踏出笛音的房间,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握着手中的伞,力道之大,几乎可以看到发白的指尖。她努力平静着自己的语调,问:“屠龙,是你吗?”
黑暗中那个人化出身形,熟悉的眉眼,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来:“你逃了这么久,就不怕爷吃了你吗,小白儿?”
极北荒原之后,她就再没有开口叫过他养父。在她心里,那个会笑着喂她饭吃,会冷时给她添衣,会给她劈尾安慰她那一点都不痛,会恶狠狠地恐吓她又总是在关键时候护着她的养父,早就死在极北的风雪之中了。
活下来的这个人,是上古凶兽屠龙。
也只有凶兽的出现,才能让这天启城周边的煞气蠢蠢欲动。
“秋皇的那颗鲛珠早就不在了,我算过很多次。”苏白皱眉道,“而我的那颗鲛珠,也早就被你拿走了。”
所以你来这里,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
她答应过会帮他,所以即使秋皇的鲛珠已经不可能找到,她还是要为他找到另外一种逆天改命的方法。
为这她翻遍了九州的古籍,算尽了八荒的星辰,耗尽心血,终于查到,极北苦寒之地的万妖之王陵墓中,陪葬着另一颗千年的鲛珠。
屠龙将信将疑,但还是选择跟着她去了极北荒原。
苏白后来想,她一生算无遗策,可人心这种东西,她始终算不透。
就像她不知道,屠龙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她起了杀心一样。
妖王纵然已死,墓中的凶戾之气也完全不是苏白这种水平所能招架的。也就是在墓中面对墓兽时,屠龙一改往日庸庸碌碌的形象,从墓兽的爪下救出了苏白,她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慵懒无害的男人,竟也是九州凶兽之一。
明明坐拥着这样强大的力量,难为他平日却总是伪装成一副凡人的样子,估计也是怕气息煞到了小徒儿。
鲛人的生命,可脆弱得很,经不起凶兽气息的折腾。
论级别屠龙大概能和妖王平起平坐,只是他身边带着一个拖油瓶,又碍着墓室内机关符咒众多,勉力也只能替苏白扛过过大半攻击。他们且战且逃,慌忙之中不辨东西南北地闯进了一间密室,苏白下意识地掏出星盘一看,心就凉了。
这是死地。
而屠龙的眼睛却亮了,他分明看到,在这间密室的最高处,供着一颗柔和发亮的鲛珠。
那墓门在他们踏入时就立刻闭合,无数尸媪从墙壁的缝隙中爬了出来,这种小虫伴尸气而生,根本不惧墓室内的阴寒,它们牙齿锋利得能啮咬金属,一点儿也不挑食。
换句话说,它们也吃人。
屠龙挽着袖子就想跳下去拿那颗鲛珠,被苏白咬牙止住:“你疯了?没看见下面全都是尸媪!”
这是她情急之下第一次没有唤他师父。
屠龙却根本没耐心听她的话:“这点小虫咬不死我。放手,我要去拿鲛珠。”
“那不是普通的尸媪!你以为你是凶兽那又能怎么样?它们连妖王的骨头都啃得动,你就这么想找死?”苏白死死地拽住屠龙,“而且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陪葬的鲛珠怎么会出现在这么一间机关室里?”
她在占星术上甩屠龙一大截,同样在星瞳的造诣上也甩对方一大截。开了星瞳之后苏白一眼就看穿了那鲛珠其实不过是个幻象,可屠龙却看不穿。
他执念了这么多年,几乎要为此走火入魔,怎么可能在这关头被苏白两句劝说就放手。
苏白咬牙,退了星瞳,右手一扬,几根算筹射出。屠龙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盛着鲛珠的小鼎被苏白打得粉碎,鲛珠缓慢地坠入了下方的尸媪池中。
几乎立刻,排山倒海的威压扑面而来,苏白还来不及解释,脖子就被一双手掐住,力道之大简直令她喘不过气来。她看到屠龙的眼睛因为充血而通红,这人原本就是一怒之下流血千里的脾气,可是不在这种关头打碎他的幻境,他怎么肯清醒过来跟她走?
苏白艰难地扒着屠龙的手,她想解释,可是屠龙的手一松,她重重地摔进下方的尸媪池中,尸媪们嗅到气息,欣喜而疯狂地一拥而上。
苏白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攀在尸媪池的边缘,像是想要抓住最后一点温情的希望,但是屠龙居高临下地踩住了她的手。
“要么把那颗鲛珠找出来,”他盯着苏白,一字一顿地说道,“要么,我让你为秋皇陪葬。”
那些尸虫疯狂地撕咬着她的血肉,不可置信的情绪到了尽头,反而令苏白平静下来全盘接受。
接受纵使她陪伴他千载光阴,依然抵不过记忆中的女子一抹倩影。
他照料她,不过是因为她是帮他复活那女子的工具。
最后苏白低下头,隐藏起嘴角苦涩的笑:“你想要鲛珠是吗?”
这条命原本就是你从市集上买回来的,现在赔给你,好像也不算吃亏。
连同我这么些年来的刻骨铭心,一同赔给你。
锋利的象牙算筹,一点点地剖开自己的丹田,鲜血淋漓中苏白双手送上自己的鲛珠,她想,屠龙,我不欠你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