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回想起过去的事了呢?
苏白撑着伞,天沉如海,雨丝纷乱欲狂,却有绵软的香气从这雨水中滋生而出。她嗅了嗅,香得仿佛掺杂了血腥。
她的眼角微微一跳,连这香气,都和那天的……一模一样。
笛音站在她的背后,看见苏白霍地转身,一字一句对他说道:“我明日随你入城。想救菩提城,你便要任命我为大祭司,天地祭祀从此由我掌管。”
笛音想也不想地回答:“好。”
就像那次她站在冰封的洞口,想也不想地对另一个人说“好”一样。
笛音做事从来雷厉风行,第二天他就以菩提城城主的名义将苏白请了过来。这个女子在万众瞩目中披着斗篷,衣带拂动时可见浓雾的缓缓流动,她一步一步走上祭台,接过那象征着星辰与月的权杖。
只是在众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苏白对着浓云翻滚的天际,微微眯起了眼睛。
笛音在迎接苏白这件事上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他在苏白入主占星台的第一天就提出把自己的寝宫让给苏白住,理由是他的寝宫住起来更舒服一些,苏白奇怪地抬头看他一眼,说:“我来帮你,不过是为了偿还三年前你救我的恩情。你不必如此。”
笛音讪讪地,他很想说他不是因为有求于她才对她好。在菩提城中,笛音作为皇极经天派弟子第一次看见手持算筹的苏白时,她就已经震惊于这个女孩的占星造诣了。
那时的苏白站在三十六弟子的中央,黑色的兜帽挡住了她的面容,只能听到兜帽下她淡淡地说:“一个一个来比试实在太麻烦了,不如你们一起上吧。”
菩提城上下屈辱无比,但无话可说。眼前的女孩曾经击败过他们的长老,要论单打独斗,当世没有一个占星名家能与苏白比肩。
于是三十六名弟子一齐上阵,其中便包括了笛音,比试的是《天野分皇卷》上最为深奥的太阴七式联算,就在笛音众人还在忙着从浑天仪上抄录一个个经纬、计算各自的星辰动向时,苏白已经捡起薄刃,在自己的浑天仪上刻下最后一个十字圆,随后宣布了答案。
这个女孩拉下兜帽,帽子下是一张出乎意料的年轻的脸。
观天海镜将月光洒在星辰大殿中,天地俱静,菩提城上下面如死灰,只有苏白头顶的诸星在缓慢移动,映出苏白冷淡如冰雪的面容。
那时的苏白耀眼得就像天地间开辟鸿蒙的光,谁能想象她最后会葬身于极北荒原上?
笛音动用了全菩提城的人力,将伤痕累累的苏白从极北荒原的冻土中挖出来时出来时,多少人劝笛音给苏白安排一个风光点的葬礼,至少要符合她占星第一人的身份,可笛音执意不听,她用体温温暖了苏白三天三夜,又踏遍九州找遍灵药,才把苏白从冰封的沉睡中唤醒。
苏白知道笛音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所以笛音提出“若你无处可去,不如来菩提城外”,她虽然不想面对旧地旧景,但还是依言来了。
“我其实不需要你承我的恩情,真的。”笛心诚恳地说,“要说报恩,当我把你从冰原下挖出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报了我的恩了。”
苏白听不明白他的话。
笛音耐心解释:“你知道千金买骨的典故吗?说的就是以前有一个城主,他想买千里马,可是一直买不到。有一次他听说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卖千里马的尸骨,就匆匆赶去,花高价把马骨买了下来。别人笑他傻,他却说,别人看见我连千里马的骨头都肯重金购买,会以为我是真正想要高价买马,就会自然而然把好马送上门来。事后果然如此。”
苏白琢磨出了点滋味:“所以你是说那时的我就相当于是马骨?”明珂一怔,刚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苏白已经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城主难为”,然后翩然远去。
笛音唯有苦笑。
事实上笛音觉得这天底下不会有比他更可悲的人了,他费尽心思地想要对另一个人好,还得遮遮掩掩地为自己的真实心思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其实还需要什么理由呢?彼时苏白站在高高的占星台上,宣布出太阴七式联算的答案,她眼底光影交错仿佛要看破这万年的虚空,她手中握着利刃和算筹仿佛主宰着星辰的宿命,当这样一个女孩子出现在一个占星弟子面前时,明珂觉得自己很难克制住爱上她的冲动。
可令笛音绝望的是,在他的眼中,苏白占据了他的全部,但在苏白眼中,他可能只是那不起眼的三十六分之一。
更何况,他知道苏白的心里还有另一个人,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