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年后，笛音醒了过来。

她依旧坐在菩提树下的石椅里，以手支颐。原来，那翩翩而来的少年，只是华美一梦。

不过是所思成梦。

她怅然若失。

彦暮却是真的归来了，在不远的溪水边席地而坐，忧伤的看着笛音。

他说，“笛音，你还是不悟？”

笛音懵懂的看着他，悟？悟些什么？黄粱一梦，或者南柯一梦，便放弃毕生所求？那只是书里的故事，若可以那般轻易放弃，又怎么会几百年如一日的念念不忘？

他无奈而凄凉的笑。他对着师父的坟冢拜了三拜，浅菩提树的花瓣几乎都要落尽，不日便要长出绿的叶，瞬间成荫。

他说，“师父，枉你一片深情，她不会明了。九泉之下，请瞑目。若有来生，记得，记得遇一个心空的女子。”

笛音说，“彦暮，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冷笑。

彦暮与师父梧夕的原身，本都是菩提，几百年间，根叶相交。这彦暮，便暗暗的生了情愫。只是，梧夕一直视他若兄若弟。梧夕一直不知道，彦暮一直悄悄修炼的，是女身。

他们在同一日修成人形，只是，彦暮想要给梧夕一个惊喜，便隐忍不提。可是，梧夕早早的留意到山下紫虚林里的一竿竹，那竹已在不知不觉中化成女身，只是，自己尚不明了。师父看到她在月光下起舞，在霜野中赤足奔跑，在烈日下笑靥飞扬。

这一日，他们都有话要说。

彦暮修得女身，心事难以启齿，便让梧夕先说。梧夕豪爽的指着广藤竹隐隐的人形，笑言，“日后，我要她成为我的妻。”

彦暮的千言万语，便拥堵在胸口，如千万只烈马，原地无声的咆哮，他隐了泪，问，“那我呢？

豪爽的梧夕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仍是笑道，“你是我生生世世的兄弟。”

从此，彦暮只能弃了辛苦修成的女身，重新修炼。于是，梧夕便成了他的师父，师徒之谊，比兄弟之情来得更明朗，更不容亵渎。

故事讲完了，彦暮淡然的立在那里，“笛音，我已接受自己的命运。你呢？”

我听不懂，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听懂。我还是那株愚钝的广藤，心里装满了对一个少年的向往思念。

彦暮淡然一笑，转身而去，在谷口，恍惚有淡黄衣衫的女子，依着他远去。笛音问他，“师兄，你真的可以忘记他？”

他头也没回的挥挥手，山谷的风中回荡着我的声音，“真的可以忘记他？”“忘记他？”

彦暮来了又去。笛音仍是一个人。

白日悠长，她只有两件事可做，思念一个人，还有，研究曲谱和竹笛。

一日，我在溪水边看到自己憔悴的脸，突然有些恍惚：我日日的研究曲谱竹笛，不过是为了让师父梧夕能够重生归来。而我日思夜想的，到底是紫虚林里的少年，还是四百年不见的梧夕？

她隐隐的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的溜走了。

在梦中少年吹奏的曲子恍若天籁般在耳边响起，她心内灵光一闪。她放下师父给我的空无一字的曲谱，举起实心的竹笛，依着记忆，吹奏起来。

笛音真的响了。

悠远缠绵，爱得豁达坦荡，回肠荡气而无幽怨之情。

它好像打开了一扇门。

师父梧夕就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他像三百年前那样，对她微笑，给她矫正指法，传授心窍。

她看到一些过往。

诗人，侠士，画师，原来是师父的三魂所化。其实，早在三百五十年前，他就已成仙，只是，他不愿离她而去，便在天帝脚下许了愿，三魂分离，与她相遇。如果，她能爱上其中的任何一人，他便携她成仙，悠游于仙界。

如果，她始终爱不上另外的人，师父愿意散掉终生修为，只为换取我与少年的一世相见。

师父在悠悠笛音中对她微笑，他说，“笛音，我不能再伴着你。所以，我走了。明年此时，你去山下去走出菩提城外寻那少年，你们有一世情缘。愿你安好。”

他的脸在晨雾之中慢慢的变淡，再变淡，直至变成虚无。笛音追过去，伸出手抓住他的一角衣衫。

她以为我抓住了，摊开掌心，只是一片凋零的白色菩提花，像一颗硕大的泪滴。

笛音终于悟了。

原来，她不是不爱梧夕。她只是以为他不爱。那翩翩的美少年云雾一般遮挡在她的心间，让她看不到自己的心意。

等笛音明白的时候，已然晚了。

师父三魂已散，再也不能相见。

只有那棵菩提树，还是开开落落，含笑的看着谷中悲欢。

她没有依约去菩提城外中寻那少年。他是谁，或者不是谁，都不重要了。

她只是安静的等在菩提城中，也许要很多很多年以后，才会有一个人缓缓而至，对她微笑，说，“我来带你走。”他唤我笛音，我便是笛音。

也许，他永远不会再来。

原来，爱情就是在遇到一个合适的人的时候，纵使你有再多的过往，也要一一腾空，虚心以待。

第二章笛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