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城内,师父梧夕已经离去三百年了。临终的时候,他交给笛音一首曲谱和一支竹笛,说什么时候我悟了,能够用这支竹笛吹出谱上的曲子,他便会重生归来。曲谱上空无一字,竹笛由实心的广藤制成,根本无法吹奏。
他阖上双目的时候,晚霞异常的绚烂,天空似是飞起一只七彩凤凰,展翅涅槃,定在永恒的一瞬。从此,每次笛音仰首观天,都会看到他在对笛音微笑,说,笛音,莫怕,我一直在这里。
因为这样的念想,三百年里,笛音从未寂寞。笛音如常的修炼,习乐,钻研师父交给她的曲谱和竹笛,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笛音把师父葬在菩提城边菩提树下。这菩提树,不知何种因由,从此花只开三瓣。年年岁岁相似。
笛音一直知道,师父梧夕是爱她的。他看她的时候,眼眸中会发出浅紫的光,在她转身的时候,他会为她的懵懂不识情意而轻轻叹息。
笛音都知道。只是,笛音不爱他。
笛音爱的,是凡间的一个男子。
六百年前,笛音只是菩提城里的一竿竹,和其它的竹一起,接受日月辉光,清风雨露。柳絮似雪的季节,笛音来了。
笛音一直记得他的样貌,眉目若画,眸灿似星,翩翩的美少年。
那么多竿竹中,他偏偏的向着笛音走来。指尖一点温度,润着冰凉的清露,他触碰笛音的枝干。他对跟随的仆从说,“这竿竹甚有灵性,可以做支好笛。”声音犹如天籁。
笛音听到自己的枝叶都在欢喜的簌簌而动。
原来,在菩提城里几十年,为的就是这一刻。
可是,随后,他用手指轻轻的弹了弹枝干,眸子中的星顿时遮于云雾之中。他皱起眉头,叹道,“原来是株广藤,连一枝好笛都做不成。”
后来笛音才知道,天下所有的竹都是空心的,唯有广藤是实心。
那一刻,笛音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碎成千片万片。只要他带她走,让她变成他手中的那支笛,从此一生相伴,不离不弃。笛音可以的。
可是,他叹息着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又过了几十年,笛音想,当日的美少年已垂垂老矣。而她却依然沐着清风白露,茁壮的生长。
然后,师父来了,他对笛音微笑,说,“我来带你走。”他说这话的时候,笛音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呆呆的看着他,看着月下的自己。
原来,笛音是一株有灵性的竹,不知何时已修成女身。只是在等待一个人,突然的把笛音唤醒。
师父唤我笛音,我便是笛音。
笛音跟着他在菩提城中修行,修了一年又一年,只修得长生,却始终不能成仙。
其实,在师父离世前的五十年,笛音都未曾见过他。笛音闭门修炼,唯有师兄彦暮伴着。师父走后,彦暮也走了,他说,想去看看城外的风景,说不定,会遇到一个人。
在这三百年里,笛音都是一个人呆在菩提城中,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变迁争斗,刀光剑影,抑或太平盛世。
笛音也曾遇到过几个人。
一个是落魄的诗人,他背着破旧的行囊,千里迢迢而来。他说,世间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他已厌倦那般虚慕荣华的生活,只愿伴着清风明月,读书写字,吹笛弹琴。他看着笛音,目光深深的看着笛音。
一个是重伤的侠士,他有着师父一般的豁达与脱俗。纵使是遍身剑伤,痛入骨髓,他也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爽朗的笑,说,“若这城中有美酒百坛,便是人间天上了。”他看着笛音,若有所思的看着笛音。还有一个,是流浪的画师。他在谷中留下了很多幅画,画上的那个女子,粉的衫,明亮的眸,端坐于玉兰下,手执一支竹笛。是我,又非我。两两相望,如同庄周梦蝶。
他们都想留在菩提城,与笛音共度一生。
可他们都没有留下。是笛音赶他们走。她知道他们恋慕她的容颜,可是,她不想害了他们。
不爱,与爱相比,更要坚定,否则,便是对他们更大的伤害。
人生那么短,他们总可以遇到一个温暖一生的女子。
他们走的时候,都是春天。三瓣的菩提花,簌簌的落了一地。
彦暮回来的时候,笛音仍是一个人。
午后阳光晴暖,笛音在菩提树下假寐,溪水潺潺中,突闻脚步声响起,睁开眼,便见彦暮的脸。
其实,她与彦暮在菩提城中生活了足足百年,始终未曾熟悉。她是师父的大弟子,年岁相若,便有了许多共同的话语。而她,不过是年不经事的小师妹,他和师父一样的爱护她,却从不多言。
三百年过去了,她问他,是否找到了那个人?
他勉强笑笑,缓缓的走到一边。在他身后,浅灰衣衫的男子,眉目若画,眸灿似星。他看着她,淡淡的怔了一怔。
而他,却是三魂七魄将将飞散,四百年的修炼俱俱的灰飞烟灭。
隐约中,听到谁幽幽的一声长叹。
翩翩的美少年,虽然姗姗来迟,终是来了。
笛音听到彦暮说,“笛音,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
我认真的,认真的点点头。
四百年来,无一时无一刻不在期待这一刻。
“那么,你去吧,去做个凡人,再也不要回来。”
笛音欢快的走了,甚至忘记问一声,那么,师父呢?他还会不会重生归来?
笛音什么都没有问,唯恐走得晚了一步,彦暮便会反悔,将她抓回,囚禁在这菩提城中。他把师父留下的曲谱和竹笛放在石桌上,小心的牵着少年的手走出山谷,头也未回。
等她出了谷,才知道彦暮骗了我。他不再是她,而是一支笛,握在少年的手中。她惶惶然,若做了一场梦,梦到与一个美丽女子的邂逅。
他痴傻的,日夜的寻找那个女子。在他思念的时候,他便把我举至唇边,在素净的水边,在落日下的孤城里,在月夜的山林中,吹起一支相思曲。一遍,万遍。
每逢此时,我便落泪,他想告诉他,我就是那个女子,我就是她。
可她只是一支笛。
她无法说话。
当笛声响起,思念如月色,如水的滑过,我便觉得,那是我对他说的话。千言万语。他俱是不懂。
然后,他慢慢的老去,死去。
她还是一支笛,辗转于数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