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山潭的阴风卷起浓烈的血腥味,燕舞跪倒在泥泞中,泪水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斑驳的痕迹。
白凤的银刺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他死死盯着燕舞那双充满绝望与死气的眼睛,脑海中却如惊雷般炸开了一段段尘封的往事。
他忽然想起,在那些暗无天日的百鸟训练里,燕舞虽总是以挑逗、命令甚至利用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但唯有一个人的话,能让她立刻收起那副轻浮的假面。那便是鹦歌。
鹦歌与燕舞,是百鸟中唯二的两个女孩,更是同一级别的百鸟首领。在姬无夜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夜幕里,她们曾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白凤记得很清楚,鹦歌与燕舞曾是富庶人家的女儿,家道中落后,命运将她们推向了截然不同的深渊。鹦歌有幸被一位老儒生收养,在老儒生的教导下,她饱读儒家经典,心中信奉的是“君君臣臣”的礼法与“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忠义;而燕舞,却被直接卖入了妓院。她在最底层摸爬滚打,学琴棋书画,练就了一身惊艳四座的舞技,也读懂了老庄之学。
“世俗的礼法,不过是上位者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罢了。”燕舞常常对鹦歌冷嘲热讽,“你个迂腐的儒生,满嘴仁义道德,却看不见姬无夜那匹狼的獠牙。道法自然,我本就该是自由的鸟,凭什么要在夜幕里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鹦歌每次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都会气得浑身发抖。她自幼受儒生教诲,认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姬无夜是将军,她便该尽忠职守。可是,同为女性在夜幕百鸟中苦苦挣扎的艰难,让鹦歌最终没有将燕舞的叛逆告发。她只能死死守着这条底线,在姬无夜面前尽力保全燕舞。
可是,那层虚伪的遮羞布,终究被彻底撕碎了。
那是一个令白凤都感到刺骨胆寒的夜晚。姬无夜喝醉了酒,像拖拽一件货物一样将燕舞拉进了军帐。那一次,燕舞练就的绝世舞姿,不仅没能成为她活命的资本,反而成了姬无夜“喜欢”并肆意蹂躏她的原罪。帐内传来的哭喊与狂笑,隔着百步都能听见。
自那之后,鹦歌变了。
她看着燕舞像被摆弄坏了的物件一样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那一刻,她数十年来信奉的儒家经典轰然崩塌。她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姬无夜豢养的一条狗,一条随时可以被践踏、被赏赐的狗。她所谓的“忠诚”,在绝对的暴权面前,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鹦歌不再与燕舞针锋相对,她开始和燕舞一样,暗中寻找逃离姬无夜的后路。那份急于逃离的焦躁,撕开了两人相依为命的温情。燕舞提出了逃跑的计划,但鹦歌的顾虑与两人理念的冲突,让她们之间生出了裂隙,两人开始渐行渐远。
而白凤,原本对这些暗流一无所知。他讨厌燕舞,讨厌她那股子妖冶与高高在上,直到这一刻,他才从燕舞的话语和崩溃的神情中,拼凑出真相。
他又想起了墨鸦。白凤一直知道,墨鸦和鹦歌是互相喜欢的。墨鸦会在深夜微醺时,嘴角挂着痞笑,眼底却藏着温柔,跟他说:“小子,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这牢笼里了,说不定我还能带你去喝杯喜酒。”鹦歌爱屋及乌,对白凤也多有关照。那种关照和燕舞的挑逗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近乎长辈的温厚。
可是,墨鸦死了。为了救他,死在了姬无夜的酷刑之下。
看着燕舞,白凤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悲怆与共鸣。鹦歌和燕舞在夜幕里相濡以沫的情谊,像极了当年他和墨鸦在泥沼中相互扶持的岁月。墨鸦已经不在了,他不能让鹦歌唯一在乎的人,也像墨鸦那样,死在姬无夜的血盆大口里。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
“够了。”白凤收了银刺,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不用死,我也一定会让你逃出去。”
倒在一旁喘息的红莲也撑着赤练剑站了起来,她看着燕舞,眼中交织着复杂的神色。身为公主的她,太明白这种被人当成筹码和物品的屈辱感了。“白凤说得对,先活下去再说。”红莲走过去,脱下自己的披风罩在燕舞伤痕累累的身上。
燕舞惊愕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白凤。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时自己百般挑逗、利用,甚至暗骂他蠢笨的小子,竟然在知道真相后,选择帮她。那个读着圣贤书却活得像个笑话的鹦歌想救她,这个平时冷得像块冰的白凤也想救她,这荒谬的世道,竟比老庄的寓言还要魔幻。
“回紫兰轩。”白凤蹲下身,背对着她,“你受了重伤,紫女姐姐那里最安全,先治病,再去想找你姐姐的事。”
燕舞愣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落下来。她慢慢趴到白凤的背上,白凤的后背并不宽厚,却异乎寻常地稳当。他背起她,一步步朝着紫兰轩的方向走去。
趴在白凤的背上,燕舞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飞鸟和寒风的气息。她突然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和鹦歌争吵时说的:“万物皆有灵,何必要依附于人。”如今,她这个自诩看透一切的道家信徒,竟要靠一个儒家思想的受害者弟弟来救命。
她咬紧了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泪水还是湿透了白凤的肩头。那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劫后余生,而是因为在最深的绝望里,她看到了一丝从来不敢奢望的微光。
“别哭了,真烦。”白凤冷着脸,脚步却走得更稳了。
夜色沉沉,新郑城的长街空无一人。白凤背着燕舞,红莲提着剑在侧翼护卫。三人穿过鬼山潭的阴霾,向着紫兰轩那一盏即便在风雨中依然摇曳的灯火走去。
他们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安全。燕舞身上的伤能治,但鹦歌还在姬无夜的掌控之中。流沙的暗流、夜幕的追杀,以及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的后路,都在紫兰轩的门后等待着他们。
但至少此刻,这只受伤的燕子,落进了一个温暖的巢穴。
夜色深沉,紫兰轩的灯火在风中摇曳。白凤背着浑身是血的燕舞跨进门槛,紧随其后的是神色复杂的红莲。
然而,等待着他们的,并非温柔的安抚,而是紫女罕见的震怒。
“白凤,你疯了?!”紫女放下手中的香炉,快步走到院中,目光触及白凤背上那个妖冶且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女人时,脸色瞬间冷若冰霜,“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姬无夜百鸟团的首领!你把夜幕的人带回紫兰轩,你是嫌流沙现在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紫女的确认识燕舞,更准确地说,她认识曾经的燕舞。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彼时紫女游历韩国,曾在大户人家中做过一段时间的琴棋书画先生。那户人家有两个冰雪聪明的女孩,紫女拼尽全力教导她们,甚至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可是后来,家道中落,大厦倾颓,紫女势单力薄,拼尽全力也没能从夜幕的爪牙下护住那两个女孩。那是紫女心中最深的一道疤。
“紫女姐姐,她……”白凤刚想解释什么,却见红莲也在一旁帮腔:“紫女姐姐,她受了重伤,如果我们不救她,她会死的!”
紫女冷冷地看着白凤:“你平时最是冷血,今天怎么管起闲事了?流沙不是慈善堂,我们现在的处境……”
紫女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凤背上的女子缓缓抬起了头。那张满是血污与泪痕的脸,透过岁月的尘埃,与多年前那个在紫兰轩里学艺时总是翘着嘴角、灵动狡黠的小女孩慢慢重合。
紫女如遭雷击,手中的丝帕无声滑落。
“……燕舞?”紫女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原本已经极度虚弱的燕舞,在听到这声呼唤的刹那,浑身猛地一僵。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位身穿紫衣、高贵端庄的女子,眼中从不可置信,瞬间化作决堤的汪洋。
“噗通”一声,燕舞从白凤背上滑落,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被撕碎了翅膀的雏鸟,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紧紧抱住紫女的小腿,嚎啕大哭。
“老师……老师!我终于见到你了……”燕舞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血泪都倾泻而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老师,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么委屈吗……他们打我,把我当物件一样……老师,我好疼啊……”
紫女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此刻,没有什么流沙的规矩,没有什么夜幕的威胁。紫女蹲下身,将燕舞紧紧抱在怀里,两人泣不成声。红莲红着眼眶别过了头,白凤站在阴影里,拳头死死攥紧。
紫女将燕舞抱到了内室的床上,转过头,对白凤和红莲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先出去。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
白凤和红莲退出房门。白凤站在门外,却没有离开。屋内传来紫女轻柔的安抚声和燕舞断断续续的哭诉。
屋内,紫女坐在床边,用手帕一点一点轻轻擦掉燕舞脸上的血污与眼泪。她紧紧地抱着燕舞,一手轻轻拍着燕舞的后背,像妈妈哄着一个受尽惊吓的小孩。
“慢慢说,孩子,老师在呢,老师在这里。”紫女柔声哄着,吻了吻燕舞的发顶。
在这温暖而安全的怀抱里,燕舞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她靠在紫女的肩头,一边抽噎,一边将这些年的遭遇和盘托出。
“老师,当年家道中落后……我和鹦歌就散了。后来我才知道,鹦歌被一个老儒生收养了。”燕舞擦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她读了儒家经典,成了个彻头彻尾的迂腐儒生。而我……我被卖进了妓院。为了活命,我学琴棋书画,练舞,读老庄之学。我想着,万物皆有灵,凭什么我要认命?”
紫女轻抚着她的长发,叹息道:“你俩……都是极聪慧的孩子。鹦歌修儒,你修道,本都是极好的。只是这世道……”
“可鹦歌太傻了!”燕舞突然激动起来,眼泪又涌了出来,“进了夜幕,她成了百鸟的首领,竟然对姬无夜死心塌地!我跟她说老庄之道,说自由,说我们要逃出去。她却觉得我大逆不道!我们经常吵架,要不是同在百鸟中,只有我们两个女子互相怜惜,她早就去姬无夜那里告发我了!”
燕舞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紫女不得不更用力地抱紧她。
“可是老师……”燕舞的声音低了下去,透出无尽的绝望,“有一次,姬无夜喝醉了酒……他像摆弄一件物件一样,肆意蹂躏我。我曾经引以为傲的舞姿,成了他‘喜欢’我的借口。那一次,我感觉到自己彻底死了。”
紫女的眼瞳猛然收缩,心疼得无法呼吸。
“鹦歌看到了。”燕舞咬着嘴唇,流出血丝,“从那件事后,她才终于明白,她自己也不过是姬无夜豢养的一条狗!她才意识到原来她信奉的那些忠君之道有多可笑!她开始帮我找后路,帮我计划逃离姬无夜……可是,我们却有了裂隙。她顾虑太多,我急于逃跑,我们渐行渐远……”
紫女捧着燕舞的脸,一点点擦去她眼角的泪,温柔地说:“燕舞,你受苦了。老师当年没能护住你们,是老师没用……这次,老师绝不会再放手了。不管流沙有多大的麻烦,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老师护着你。”
燕舞哭累了,在紫女的安抚下,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攥着紫女的衣角沉沉睡去。
紫女轻轻给她掖好被角,站起身,推开了房门。
门外,白凤面无表情地站在阴影里,但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出卖了他。他刚刚在内力的加持下,把屋内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想起了墨鸦,想起了墨鸦对鹦歌的感情,也想起了鹦歌在百鸟中对白凤的照顾。
“她刚才说,鹦歌和墨鸦互相喜欢。”白凤声音低沉,“墨鸦死了,我更不能让鹦歌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也死了。救她,不仅是念着墨鸦和鹦歌的情谊,也是因为这两个女人的羁绊,就像我和墨鸦一样。”
紫女看着白凤,眼中的不满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悯与心疼。她点了点头:“她留在这,我来照顾。关于她和鹦歌的出路,我们从长计议。至少,老庄和儒家,都不能让她们白白受苦。”
夜色依旧深沉,但紫兰轩的内室里,漂泊多年的燕子,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她歇息的屋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