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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已去

天行九歌之涅槃重生

紫兰轩,韩非出发前夜

消息是傍晚传来的。秦王召见韩非,韩非作为韩国使臣出使秦国,三日后启程。

流沙议事厅里,灯火通明,但没有人说话。韩非坐在长桌主位,手里捏着那卷王诏,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但那笑容底下有一层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薄霜。红莲第一个开口:"你不能去。秦王那个疯子——"

韩非抬手打断她:"我是韩国的使臣。王命不可违。"

"什么王命——姬无夜那个老东西想借刀杀人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韩非笑了一下,把王诏放在桌上,"所以更要去。"

卫庄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韩非转头看他,目光穿过烛火落在卫庄的侧脸上,笑了笑:"我知道。"

焰灵姬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赤足踩着地砖,手指一下一下地扣着膝盖。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韩非,又看了一眼窗边的卫庄,然后低下头,像在想什么。张良最先注意到她的异常,但他没有出声。

散会后,焰灵姬叫住了韩非。

"我跟你去。"

韩非回头看她,微微挑眉:"你?"

焰灵姬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褪色的旧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百"字。她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天泽赠"。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声音平静:"我答应过天泽,有朝一日,要替他去秦国看一眼。"

韩非看着她手里的令牌,沉默了一会儿:"天泽已经死了。"

"所以我才替他去看。"焰灵姬把令牌收起来,抬眼看他,"你一个人去秦国,必死。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我答应过的事,不做完,睡不着。"

韩非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你可别后悔。"

焰灵姬没有笑:"——不会。"

紫兰轩后院,出发前夜,白凤和焰灵姬

白凤坐在屋顶上,没有动。

他听到身后瓦片轻轻响了一声——不是张良的步法,也不是红莲的,是那双赤足踩在瓦片上微微蜷起趾尖的声音。焰灵姬在他旁边坐下来,学他的样子把双腿悬空,晃了晃,像坐在池塘边喂鱼的小女孩。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焰灵姬先开口:"你阿娘以前跟我说,你小时候怕黑。"

白凤没有转头:"……四岁的事。"

"四岁怕黑,二十四岁还怕吗?"

白凤没有回答。

焰灵姬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被勾出一道银边,眉目低垂。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过手去——像这半个月来的习惯——翻了一下他后领,把被夜风吹乱的领口理正。白凤没有躲,任她整理完。

焰灵姬收回手,看向前方的夜色,声音忽然轻了:"我明天走。"

白凤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转头,没有问"去哪",没有问"多久"。他只是说:"——韩非那边?"

"嗯。"

沉默又落下来。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焰灵姬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像只是在整理自己。但白凤看到了她别头发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她没有哭,没有红眼眶,但手在抖。

白凤看着那只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夜风说话:"——阿娘说过,你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完。"

焰灵姬的手停了一下。

白凤继续说:"她说你像野火,烧到哪里哪里亮。说完了就走,不留根。"

焰灵姬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悬空的脚,足踝上的金链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的笑:"你阿娘还说我什么?"

白凤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走的时候,她没来得及送你。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让我替她送你一程。"

焰灵姬的笑意慢慢收住了。她转过脸看着白凤——他依然没有看她,依然望着前方的夜色,但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松开了,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瓦片上。

焰灵姬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掌心——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说:"——替我跟你阿娘说,我找到她了。"

白凤的手轻轻合拢,把她的指尖拢在掌心里。他没有握紧,只是拢着。两个人坐在屋顶上,手叠着手,望着同一片夜空,谁都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白凤轻声问:"什么时候走?"

"天亮。"

白凤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没有说"别走",没有说"早点回来",他只是把拢着她的手轻轻放回她膝上,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到了秦国,小心火。"

焰灵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明白他在说什么——火魅术在秦国那种地方,太容易被人盯上。她站起来,赤足踩在瓦片上,低头看着他,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淡金色。

她说:"我走了之后,你替我看好红莲那丫头。她比你小,你别总跟她吵。"

白凤抬起头看她:"……她比我大。"

焰灵姬:"啊?"

白凤面无表情:"她比我大三个月。张良说的。"

焰灵姬愣了一瞬,然后扑哧笑出来:"那你们俩吵了半个月——行吧,行吧,你俩谁大谁小自己掰扯去。"

她笑完,低头看着白凤。月光下,那个坐在瓦片上的年轻人微微仰着脸看她,眉目间有一种二十年前她喂鱼时见过的、干净的、没有被世事磨平过的底色。她忽然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像很久以前,白絮碰她的眉心那样。

她说:"走了。"

白凤坐在夜色里,看着她站起来、转身、从屋顶跃下,赤足落在院子里,没有回头。金链在夜色里轻轻响了三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被夜风吞没了。

白凤坐在屋顶上,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院子深处。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拢过她指尖的那只手,掌心还留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他慢慢合拢手指,握成了一个拳,然后又松开。

他对着夜空轻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也像在跟远方那个刚离开的人说话:

"——到了秦国,记得回来吃桂花糕。"

没有人回答。夜风穿过他的袖口,凉凉的,像一只手轻轻碰了他一下。

三个月后,秦国狱中,最后一夜

消息传回流沙的时候,已经是韩非和焰灵姬入秦的第三个月。韩国使团被扣押,韩非下狱,罪名是"通敌叛国"。焰灵姬因为随行,被一同收押。卫庄收到密报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了天亮。

又过了七天。第二封密报送来——韩非死于狱中,毒杀。随行的女子同日死于牢房,死因不明,可能是自尽,可能是被灭口,递出来的密报上只写了四个字:"均已殒命。"卫庄把密报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很久没有松开。

那天白凤在后院练剑——他又开始拿剑了,不是被命令的,是他自己想拿的。轻剑,缠丝的,挥起来无声无息。红莲坐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发现白凤今天的剑挥得比平时慢,每一剑都像是卡在半空中。

她走过去想说什么,张良从后面按住了她的肩膀。张良的脸色不太好,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上有墨迹,被揉皱过一次又展平的。

张良走到白凤面前,把纸条递给他。

白凤停剑,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焰灵姬已殁。韩非同殁。秦国狱中。"字迹是卫庄的,很急,笔画末梢有些潦草。白凤看着那行字,握着纸条的手没有抖,呼吸没有乱,表情也没有变。他看了很久,久到红莲忍不住想问"上面写什么",张良轻轻摇了摇手,示意她别说话。

白凤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他转身继续练剑——剑挥出去,收回来,再挥出去。但他收剑的时候,剑尖在空气中顿了一瞬,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然后他继续。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晚饭。

红莲端了饭去他房间,门关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放着"。她把饭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没有声音,便走了。第二天早上她来收碗,发现碗里的饭一口没动,碗边压着一根洁白的翎羽——跟他第一次放在姜汤碗底的那根一样。

红莲捏起那根翎羽,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张良,张良站在廊下,端着早已凉透的茶,看着白凤紧闭的房门,轻轻说了一句:"——她是他阿娘的徒弟。是他唯一剩下的'以前'。现在没有了。"

红莲握着那根翎羽,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七天后,紫兰轩屋顶,深夜

白凤坐在屋顶上,跟焰灵姬走的那晚同一个位置。

手里握着一块叠好的帕子——焰灵姬走之前放在他枕边的,帕子里包着一缕编好的红绳,红绳上穿着三颗小银珠。焰灵姬没有留字条,但白凤知道那是什么——百越旧俗,远行的人给留家的人系红绳,保平安。她把留给他的那根系在他枕边,自己空着手去了秦国。

白凤把那根红绳系在手腕上,银珠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他坐在屋顶上,夜风从四面灌过来,把袖口吹得鼓起来。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你到了秦国,有没有小心火。"

没有人回答。夜风穿过他的发梢,凉凉的,像一只手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闭上眼,靠在瓦片上,胸口那处空白的地方,又大了一点。他花了二十年把阿娘锁起来,焰灵姬来了,帮他打开了一条缝,让他重新敢去想那些甜的、软的、暖的东西。现在那条缝又被关上了。

白凤闭着眼睛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红莲爬上屋顶,轻轻坐到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陪他一起看东方慢慢亮起来的光。

白凤睁着眼看日出,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晨光里映出一线暗红的光。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她说让我替她看着你。"

红莲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声音有点哽咽:"……她自己也不回来。"

白凤没有回答。

两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太阳从远处的屋脊线上升起来。光一寸一寸地爬过来,终于落到了他们身上。白凤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红绳听的,像是说给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听的:

"——我不替你看着谁了。你自己看着自己吧。"

红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侧过头去用手背擦掉,没有出声。

白凤坐在晨光里,握着那根红绳,没有哭。他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直到那三颗银珠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热。

然后把红绳重新系好,收进袖子里。他站起来,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

院子里,那把缠丝的轻剑还靠在墙边,剑柄上缠着的蚕丝线微微松了一缕,像有什么人最后一次摸过它。

白凤走过去,把剑拿起来,握在手里。经脉里早已没有刺痛了——但他今天握着剑柄的时候,觉得那层蚕丝线的触感,比以前薄了一些。

他收剑入鞘,系在腰侧,然后走出院子,走向廊下正在摊开地图的张良。

张良抬起头看他。白凤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话,声音平得像没有波澜的水面:

"——秦国那边的事,算我一个。"

张良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咸阳。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白凤手腕那根暗红色的细绳上,落在那三颗银珠上,银珠里映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光点——像远方某盏已经熄灭的烛火,最后留下的那一点余温。

白凤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向地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地方。

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