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兰轩廊下,午后,卫庄独自站着
卫庄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院子里。
白凤坐在墙头,双腿悬空,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红莲站在墙下仰头跟他吵着什么——好像是因为白凤刚才跳太快没等她。红莲骂了两句,忽然弯腰捡了颗石子扔上去,白凤侧头躲开,石子擦着他耳边飞过去,落在后面的瓦片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红莲在下面笑得弯了腰。白凤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伸手弹了一下她额头。红莲捂着头"哎呀"一声,抬脚就踹,白凤往后滑了半步躲开,两个人就在院子里一追一逃,吵吵闹闹的,像两只争食的鸟。
卫庄站在阴影里看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冷着、平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但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多停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木廊上,发出一声一声沉稳的响。身后的院子里传来红莲的笑声和白凤说"你打不着"的冷淡嗓音,混在一起,被风送进廊下。
卫庄走着走着,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过渊虹的手,握过权谋的手,握过无数生死的手。此刻什么也没握,空荡荡垂在身侧。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白凤被卫庄叫去"加练"。
红莲一脸不解地站在院子里看着白凤被卫庄领走,嘟囔了一句"他不是才练完吗",然后被张良从后面拍了拍肩膀,递了一碟点心过来。红莲的注意力立刻被点心勾走了,白凤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已经开始吃第三块了,嘴角微微一抽,然后转回头,跟着卫庄走进后面的练功场。
练功场的门在身后合上。
白凤站定,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卫庄——今天卫庄拔剑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线。渊虹出鞘的寒光映在白凤脸上,白凤本能地后撤了一步,拉开距离。
卫庄没有说话。他踏前一步,剑脊横拍——力道比平时重了两成。
白凤侧身避开,但没有完全闪过,剑风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缕发丝。白凤微微皱眉,抬眼看了卫庄一眼——今天的卫庄,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教他的时候,每一剑都有章法、有目的、有"这一剑要教你什么"的意图。但今天卫庄的剑,像是在打什么东西出去——每一剑都比上一剑重,每一剑都比上一剑快,每一剑都没有解释。
白凤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脚跟撞到墙根,卫庄的剑脊已经停在他颈侧。
卫庄收剑,呼吸比平时快了半息:"慢了。"
白凤靠在墙上,喘着气,看着卫庄转身走回场地中央的背影。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今天心情不好?"
卫庄没有回头:"专心打。"
白凤没有再问。他重新拉开架势,空着手——卫庄今天没让他拿剑。
第二回合,白凤不再退让了。他用速度硬接卫庄的剑势,在剑脊拍下来的瞬间侧身滑入卫庄的内圈,抬手扣向卫庄握剑的手腕——卫庄腕骨一翻,渊虹的剑柄反过来撞在白凤掌心,力道透骨,白凤被震得退了半步。
但白凤没有停。他借后退的势重新弹回来,这一次他不再近身了——改用速度游走,从卫庄的左侧掠到右侧,又从右侧折回正面,三四个残影同时在卫庄周围闪动。
卫庄的剑顿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白凤的手掌拍在了卫庄的剑脊上——力道不大,但方向精准,把渊虹的剑尖压低了半寸。白凤趁这个空档,整个人从卫庄的剑势下方滑了出去,落在三步外,站定。
卫庄持剑而立,看着白凤站在那儿喘气,额上沁了一层薄汗,但眼睛是亮的。白凤说了一句:"——今天是我最快的一次。"
卫庄收剑入鞘,背对着白凤,声音平平:"嗯。"
白凤看着他收剑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白凤靠在墙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卫庄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红莲在吃点心。张良先生泡了茶。"
卫庄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没有回头。
白凤继续说:"他们让我问你去不去。"
卫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不去。"
白凤"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我刚才拍到你的剑脊了。"
卫庄没有回答。
白凤推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院子里传来红莲喊"你怎么才出来"的声音,还有张良温和的笑声。那些声音透过门缝渗进来,细细碎碎的,像金黄色的碎屑落在木地板上。
卫庄站在空荡荡的练功场中央,渊虹还没挂回墙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刚才白凤拍在剑脊上的力道,其实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白凤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太多,快到连他也需要认真应对了。
他抬手把渊虹挂回墙上,指尖在剑鞘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没有推开。隔着那层木门,他听到外面的院子里传来红莲的喊声:"白凤你把那碟点心放下——那是我的——!"然后是白凤冷淡的"我已经吃了",然后是红莲追打的脚步声和张良在旁边劝架的笑声。
卫庄的手搭在门板上,没有推开。
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了练功场中央。他坐到墙边的矮榻上,靠着墙,闭上眼睛,听着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断断续续的吵闹声。
他闭着眼睛想——
那一碟点心,其实他不喜欢吃甜的。
但他想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荡荡的手,依然什么也没握。他把手收进袖子里,继续闭着眼睛,靠在墙上。
门外的笑声还在继续。
他没有出去。但他也没有走远。
他就在那道门后面,坐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不在的地方,听着他们笑,听着他们吵,听着那片他永远走不进去的热闹,在门的另一边,安安稳稳地、热气腾腾地铺开着。
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个弧度,像刀身上反射的一线光,一瞬就没了。
然后他靠着墙,听完了整场热闹。
一个时辰后,红莲在院子里到处找白凤"算账",白凤靠在墙头说"你找不着我"。张良端着茶坐在廊下笑着看他们闹。
而练功场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门后面那个人始终没有出来。
但他在那扇门后面,第一次允许自己,跟着门外的笑声,轻轻地、无声地、像怕被任何人听见一样——
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