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拉着我进了二楼的包厢,遣散了随从,面露难色,久久不言语。
就在我以为我要和阿兄为着各自的忧愁纠结到天荒地老的时候,他犹豫着开口了,且和我预估的指责幼弟不知礼节的内容大相径庭。
阿兄用一种眼见白菜拱猪的痛惜语气,伤心道:“小郎,你老实告诉阿兄,你与沈子澜,你是不是...”
阿兄言犹未尽,却已经化作一道惊雷把我劈死了。
为什么连礼哥也觉得我年仅十二岁就喜欢上了沈潮这种小王八蛋啊。
洛慕寒继续痛心疾首:“我早该注意的,你总是提起他,还向我打听他的消息...”我试图粘合起被劈成两半的自己,无力辩解:“阿兄,我..我上个月才满十二...”
少女阿兄的眼睛又要红了,他大骂道:“正是因为你小,才不能着了沈潮这种衣冠禽兽的道!”
洛慕寒无话可说。
洛慕寒甚至在无言的苦涩中灵机一动:要是大胆承认年幼的自己被柳潮蛊惑了,是不是可以见证愤怒的阿兄弃文从武,一刀了结了沈潮这个说句话都能坏事的祸害。
若只是阿兄误会我与沈潮有那种扯烂袖子的不正当关系,那还不打紧,毕竟阿兄不敢骂我,也不愿打我,还要提防着此事被家中唯一一个唱红脸的公主娘亲知晓了,最多是我丢些脸。
倘若言熠湛也这样以为,那真是天底下顶顶可怕的事情。
从惴惴不安的猜测到被残酷的现实一棍子打闷,不过一个公主府到国子监的距离罢了。
见言熠湛与上辈子的我又碰上了面,一同在国子监里上学,根据我自己对自己的了解,沈潮一定是像块狗皮膏药般,已经与言熠湛初识了姓字,心中打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鬼算盘。
这辈子的车轱辘贼心不死地沿着上辈子的稀泥路滚动着,溅了路旁的我一脸的烂泥巴。我擦了擦脸,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我想了想,便求了驸马爹让我进国子监里上学去。
驸马爹洛承业因为尚公主而放弃了做个入仕为官、造福百姓的贤臣,但他梦想的火种还没有熄灭,常常被邀去讲学,继续发光发热,并且希望点亮子子孙孙正确的人生路。于是等专注玩乐、今后似乎要走上混吃等死错误人生路的小儿子我一开口,驸马爹便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更何况我还偷偷拿来了公主娘亲藏箱底的那本诗集,里面全是当年待嫁时写下的女儿情思,驸马爹已经觊觎此物多年。此时便是我说今后想娶个男人,或许他都要认真考虑一番再拒绝。
自以为洞穿真相、见证着羊入虎口的的阿兄在一旁愁眉苦脸,被驸马爹拿着诗集狠狠敲了头:“怎么,不欢喜你弟弟懂得上进吗?”
为了报阿兄哥对我择偶标准的误解,我在一旁添油加醋:“阿爹,别打伤了娘亲的诗!”
驸马爹放下了诗集,直接手打阿兄:“还是我们寒宝乖。”
我对着阿兄甜甜地笑了。
但等进入了国子监,我便笑不出来了。
国子监依着前朝的制度,分了慎思、明辨、笃行三堂,每半年一次考核年后,不拘年龄,优秀者(比如心肝儿阿湛)便可入下一堂。若不是因为一代鸿儒洛承业,也就是我驸马爹的举荐,我或许要和四年还待在慎思堂的沈潮干瞪眼了。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凭借可爱的外貌和年龄,明做言熠湛的小问题精,暗做他的护花使者,但事实证明,人与人相差远了,问问题只会暴露并拉大思想上的差距。
“言大哥,齐朝的谢景有“大丈夫生则桑弧蓬矢....败而不折,戮而不悔”句,后面却叛了国,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我知道上辈子言熠湛最喜欢读齐与后梁的史书,便尽捡着那时的人物与他聊天。
然而言熠湛并没有像对着其他请教的人一般,细心解答,而是突然沉了脸。他严肃道:“怎可如此武断?”
接着便与我讲了什么“名实之说”、什么“社蜂稷鼠”,什么“谢仪卿一生的功绩”。我听得晕头晕脑,半个字都不懂,只知道他可喜欢历史上那位仕两朝的谢景啦。
而沈潮就是重活一世,也得不到沈邈的青眼。
这都不算得什么大问题,比起当年的冷脸相对,他肯听我讲话,肯回答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只是自从我进了国子监,坐到了他后边,言熠湛平日里看我的眼光便有些怪怪的,似乎是想要解释什么,又羞于开口。我心里毛毛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毕竟我这辈子在国子监干过的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在诵书的时候死盯着他束起的头发与后颈的那颗小痣看。
上一世言熠湛不愿意与我讲话的时候,我将他绑起来狠狠咬了他的后颈,那颗小痣便被血痂覆盖住,渐渐脱落成一道消不去的伤痕,横亘在两人中间。
可是言熠湛一不愿住在我心里,二没有多长两只缀后脑勺上的眼睛,应当是不知道我在偷看的。
他为什么对我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来,我真是想破头都猜不出。
直到某日言熠湛往府里面递了帖子,愿我后日去缀锦阁里一聚。我立马停止思考跳了起来。
别说欲言又止的眼神,就是用看蝼蚁的眼神看我,我也去呀!
.......
缀锦阁这个地方,我十分熟悉,那儿有一样咸心小食,连素来嗜甜的言熠湛也愿意多尝。上辈子我邀沈邈来过这里许多次,都是借着赏玩字画的由头。所以我一直都不晓得,他来这里有几分是为了看残籍旧画?几分是为了我?这话我至死也不得问出。
言熠湛主动约我出去,却是两世来的头一回。
自他递来帖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变得魂不守舍,脑子里乱糟糟的,走在主厅回院子的路上,差点一脚滑进结了冰的花园池子里。
待到了赴约的前夜,我怎么都睡不着,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滚动,仿佛能听到屋外簌簌的下雪声。我缩在被地龙与汤婆子烤得无比热乎的被窝里,那感觉似是后院肥猫大王最爱吃的炸小黄鱼,被放在铁锅里用热油翻着面地煎熬,一点盐也不需加,却煎熬出香脆的味道来,“喵呜”一口,酥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