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启动会散场时,夕阳已经斜斜擦过办公楼的玻璃幕墙。凌睿倚在车边等她,指尖轻轻敲着手机屏幕,看见微微走出来,上前两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夹:“订好了粤菜馆的位置,现在过去?”
“好啊。”微微笑着点头,弯腰坐进副驾,指尖顺手捋了捋裙摆,脑子里还转着刚才会议上的医疗板块细节。车子刚驶出停车场,她指尖猛地一顿,忽然想起件要紧事——昨晚酒会散场时,春雨特意发消息约了明天下午做美容,下午启动会开得投入,竟差点忘了核对时间,偏生明天下午还有合作方对接,刚好撞了安排。
她赶紧点开微信,字斟句酌发了条消息过去:【春雨,实在抱歉,明天下午约了合作方对接走不开,咱们的美容能不能改到明天下午?我这边随时都可以,全听你安排。】
消息刚发出去没半分钟,姜春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带着笑:“我当多大点事,就这啊?”
“本来约好的临时改时间,怪不好意思的。”微微握着电话,侧头看了眼开车的凌睿,声音放轻了些。
“这有什么。”姜春雨语气轻松,还带着点打趣,“正事要紧,约会更要紧。凌睿约的吧?没事没事,就改到明天下午,我这边随时有空。好事将近,我高兴还来不及,哪会怪你。”
微微笑着又赔了两句不是,两人才挂了电话。
北京的酒店套房里,落地灯暖光落在摊开的慕氏集团康养板块合作文件上。姜春雨把手机搁在桌沿,笑着摇了摇头。她这次来北京对接慕氏旗下几家康养中心的升级方案,暂住在集团旗下的酒店,原本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飞南城,刚好约了微微做美容,改到后天也刚好能把手里的方案捋得更细些。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直接拨了慕秋山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慕秋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低沉平稳,背景是钢笔划过纸张的轻响:“忙完了?明天的机票没变动吧?”
“改到后天了,刚好跟微微把美容的时间也调了。”姜春雨靠在椅背上,语气里还带着笑意,“刚跟她通完电话,跟你说个事,这丫头现在妥妥的爱情事业双丰收。城西产业园的项目稳稳拿下来了,跟凌睿也进展得顺顺利利,特意跟我改美容时间,就为了赴人家的约。”
慕秋山闻言低笑了一声,指尖翻过一页合作合同:“是吗?那真替微微高兴。这丫头做事一直稳当,心思也正,早就该遇上合适的人了。”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方月下午刚发了消息过来,春山儿童之家新收的六个孩子都安顿妥了,作息也顺过来了。她还联系了美院的志愿者,下周开始给孩子们上美术课。”
“辛苦她了,事事都想得周到。”姜春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沿,“等我回去带点北京的驴打滚和豌豆黄过去,孩子们都爱吃甜口。你有空也过去转转,上次你陪他们搭的积木城堡,几个小的天天念叨。”
“知道,这周抽个下午过去。”慕秋山语气软了些,随即又拉回正题,“等你过去安顿好,咱们约顿饭,也顺便替微微把把关。”
“行啊,我正有这意思。”姜春雨笑着应下,“俩人都是慢热性子,慢慢处着也踏实。”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行程和商业对接的琐事,才挂了电话。姜春雨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方案,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另一边,车里的微微挂了电话,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来,映在车窗上暖融融的。
凌睿余光瞥见她的神色,随口问:“春雨的电话?听着挺开心的。”
“嗯,本来约了金天下午美容,改到明天了。”微微转头看他,“不然还得跟你改晚饭的时间。”
凌睿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耳尖有点热:“怪我没提前问你安排。”
“没事,都改好了。”微微弯眼笑,“快走吧,我都饿了。”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暖黄的路灯连成光河,粤菜馆的蒸笼白汽裹着暖光,成了这天傍晚最软的落脚点。
次日下午两点,微微准时到了美容会所。姜春雨已经在休息区等着了,穿一身宽松的真丝套装,手里翻着财经杂志,看见她进来抬眼笑:“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重色轻友再改一次呢。”
“哪能啊。”微微走过去坐下,“再改我都不好意思了。”
两人说着进了VIP包间,美容师备好产品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躺椅调至舒适角度,香薰的淡香漫开来,美容师指尖力道适中,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产业园施工队下周一进场,你们慕氏注资的康养团队能跟上吗?”微微闭着眼先开口。
“没问题,团队都捋顺了,进场当天就能同步对接临床转化中心的方案。”姜春雨声音放得轻,“对了,鹿方宁那边没搞什么小动作吧?”
“目前还没动静。”微微轻轻叹了口气,“不过鹿亦尧特意发消息提醒我,说她可能在建材供应和舆论上做文章,我已经让采购部备了两家备选供应商,品牌部也盯着舆情。”
“鹿亦尧?”姜春雨语气带了点了然,“他倒是没丢底线。”
“是啊。”微微点点头,“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鹿家亲小叔,后来才知道是抱养的,跟鹿家没血缘关系。难怪行事跟鹿方宁完全不像,稳得多,也有分寸。”
姜春雨嗤了一声,随即又道:“鹿家亲生的也不全是鹿方宁那副样子。鹿方宇你知道吧?鹿文宾的亲生儿子,刚回国没多久。”
“以前的酒会远远见过一眼,没怎么说话。”微微想了想,“看着挺安静的,不张扬。”
“何止是不张扬。”姜春雨语气平缓,“这孩子跟他爸、他姐完全不是一路人。性子正,做事实在,早就看不惯鹿文宾做生意不择手段的路数,也瞧不上鹿方宁骄纵跋扈、输不起的样子。这次回国,就是打定主意要脱离鹿家,自己开个建筑设计工作室,专做绿色建筑,不想沾鹿家半分光,更不想跟着同流合污。”
她顿了顿,补充道:“之前在浙江的行业峰会上碰过,聊过两次方案,思路很正,功底也扎实。就是顶着鹿家小儿子的名头,想独立出来难。有人看鹿文宾的面子刻意巴结,也有人怕得罪鹿家不敢跟他合作,处处受限。”
微微听完,沉默了几秒,香薰的味道顺着呼吸漫进来,她轻轻舒了口气:“说起来也真有意思,同一个家里长大的人,差得能这么远。姐姐为了赢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弟弟却拼着想脱离家庭,走正路靠自己。原来天使跟恶魔,真的有天生的。”
“环境养人,本性更重要。”姜春雨语气平淡,“鹿文宾对鹿方宁宠得没边,养得眼里只有输赢;鹿方宇从小看着家里那些弯弯绕绕,心里拎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没被染透,已经很难得了。”
微微点点头:“也是。他要是真做绿色建筑,刚好跟咱们产业园的理念对上。要是他有意愿,回头可以引荐一下,方案合适就合作,也算给他个机会。”
姜春雨指尖轻轻敲了敲躺椅扶手,语气沉了些:“话是这么说,可真要是合作了,只怕鹿方宁更要气急败坏。那姑娘执念太深,当初为了逼凌睿就范,四百万的阴招都使得出来,如今亲弟弟不站在她那边,反倒跟我们搭伙,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微微闻言也收了笑意,轻声道:“我也正担心这个。鹿亦尧昨天就给我通风报信,已经算是驳了她的面子,要是再加上鹿方宇,她跟鹿文宾那个老狐狸非得气疯不可。鹿方宇刚回国,根基不稳,鹿亦尧在鹿家也处处受限,真要被针对起来,怕是要吃亏。”
“是得想办法护着点这两个人。”姜春雨点点头,“先不急着摊牌,我先观察一阵,鹿方宇要是真靠谱,我悄悄帮他把个人工作室的资质、场地都捋顺,等时机成熟,直接帮他从鹿家、鹿鸣集团脱出来,省得鹿文宾拿亲情拿捏他。我这边也即刻开始跟鹿方宇接触,先从行业交流入手,不显眼。”
“也好,稳一点。”微微接话,“我这边跟鹿亦尧也保持好联系,他在鹿家内部消息灵通,真有什么风吹草动能提前知道,互相也有个照应。”
姜春雨顿了顿,又压低了些声音:“还有件事你留心。鹿方宁气成这样,十有八九已经派人盯上你了,上下班、见客户都多留意点身后,别单独走偏僻的路。凌睿那边也提醒一句,保不齐她会从医院那边找岔子。真要是遇上拿不准的事,除了找鹿亦尧,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利用一下高尔凡。”
“高尔凡?”微微眉峰微蹙。
“他跟鹿家有旧怨,在鹿鸣集团又挂着职位,能接触到不少内部消息。”姜春雨语气平缓,“这人心思重,复仇心强,但底线比鹿方宁高。真要是鹿方宁做得太过分,他未必会坐视不理。你不用深交,留着这条线,关键时候能递个话就行。”
微微思忖着点头:“我知道了,回头我也让凌睿多留意。”
“等回头你跟少祥、逸然还有顾晏泽碰的时候,也把这事提一句。”姜春雨补充道,“顾晏泽人脉广,能帮着压一压鹿文宾的气焰;甄少祥盯着舆论,别让她乱泼脏水;逸然那边多打听着点鹿家内部的动静,咱们提前设防,总比被动挨打强。”
姜春雨嗯了一声:“行,咱们双管齐下。你那边先跟他们通个气,我这边让慕氏的法务和公关都留点心,真出了事也能及时兜住。总归不能让两个心正的人,被鹿家那套歪路子欺负了去。”
两人又顺着聊了聊康养板块的落地细节,从医护人员配置聊到社区卫生站的服务范围,末了还扯了两句春山儿童之家的近况,说方月正张罗着给孩子们办秋季游园会,话题慢悠悠的,伴着美容师轻柔的手法,一下午过得松弛又惬意。
护理结束时,夕阳刚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休息区的木质茶几上。两人喝着茶又闲聊了几句,姜春雨看着微微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里转了转:等慕秋山过来,非得安排顿饭见见这两人,也算替微微把把关。真成了,也算是一桩美事。
临分开时,姜春雨拍了拍微微的手:“行了,不耽误你晚上约会,我先回去了。下周项目对接会见。”
微微耳尖微热,笑着摆手:“路上小心。”
站在会所门口,晚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微微刚拿出手机,指尖还没落在屏幕上,视线里先撞进了不远处路口停着的车。她笑着低头敲字,刚输入一个“好”字,凌睿的消息便弹了出来:【结束了吗?我在路口等你。】
她收起手机,踩着晚风往路口走,衣摆被风掀起一角,连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些。
同一时刻,南城老城区的一间loft里,鹿方宇蹲在地上铺开设计图纸,指尖划过绿色建筑的能耗测算表。桌上的手机亮了亮,是鹿文宾发来的长消息,催他回集团总部报到,话里话外都是继承人的身份、鹿家的责任,字字句句都像绳子,往他身上捆。
他指尖顿了顿,没回,随手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落在图纸上的绿植中庭示意图上,暖光漫过边缘的铅笔标注。他从小看着父亲鹿文宾在酒桌上觥筹交错,看着合同里藏着的算计,看着姐姐鹿方宁为了赢不择手段,看着这个家裹着光鲜的壳,内里全是见不得光的肮脏。
血缘算什么呢?流着一样的血,也改不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事实。
他想起鹿亦尧。这个名义上的小叔,明明跟鹿家半分血缘都没有,行事却比谁都端正。小时候鹿玥还在的时候,三人一起在老宅后院种香樟树,鹿亦尧话不多,却总记得他对花粉过敏,每次剪枝都提前把他拉到廊下。后来鹿玥走了,鹿亦尧守着鹿家这么多年,不是贪图鹿家的家产,是念着当年那点旧情。
与其困在这个泥潭里耗着,倒不如真跟鹿亦尧搭个伴。名分上的叔侄算什么,做兄弟反倒痛快。等工作室做起来,就彻底脱离鹿家,改个名字,自己闯出一片天地,干干净净的,比什么都强。
他拿起笔,在图纸角落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棵小小的香樟树。
慢慢来,总有走出去的那天。
而城另一头的写字楼里,高尔凡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弹。电脑屏幕上是刚收到的线报,鹿方宁找了两个私家侦探,一个盯贝微微的行踪,一个蹲守中心医院摸凌睿的排班,连两人晚上去粤菜馆吃饭的照片都拍了回来。
他皱着眉划完照片,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又删。
从鹿方宁开始针对贝微微起,他就给微微递过一次消息。起初是想借微微的手挫挫鹿方宁的锐气,报当年的旧仇,可自从那次递消息后,反倒多了点别的心思。
手机震了震,是大学同学林薇发来的消息:【我听说鹿方宁又在找贝微微的麻烦?你别总想着借刀杀人那套,贝总人不错,做事敞亮,你要是真跟她联手,比你自己憋着复仇强。真朋友总比仇人多,你总不能一辈子活在仇恨里。试试跟她真心做朋友,没你想的那么难。】
高尔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烟蒂烫到指尖才猛地回神。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指尖抵着眉心,心里乱糟糟的。
真心做朋友?
他蛰伏这么多年,满心满眼都是复仇,身边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贝微微确实不一样,做事磊落,待人也真诚,跟鹿家那伙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要是真能放下过去,跟这样的人做朋友,好像也不是不行。
可复仇的事怎么办?这么多年的执念,哪能说放就放。万一动了感情,到时候下不了手,这么多年的隐忍不就全白费了?
他拿起手机,翻出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没打过的号码,编辑了一条匿名短信:【鹿方宁已派人监视你和凌睿,出行多留意。】
按下发送键,他删掉了发送记录,把手机扔回桌面。
先这样吧。走一步看一步。至于同学说的话……或许,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写字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有人奔赴温柔的约会,有人困在身世的泥潭,有人在仇恨与动摇之间徘徊。日子慢悠悠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藏着未可知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