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向来清明锐利、能勘破无数迷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惧怕,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白愫素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不敢动,不敢晃,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仿佛只要动作稍大,怀里的人就会彻底消散。
“老费……素素……怎么样了……”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一句简单的话语破碎颤抖,是旁人从未听过的脆弱失态。
从前查案,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阴谋诡谲,从未有过半分畏惧。
可此刻,抱着奄奄一息的妻子,他却怕得浑身发抖。
费鸡师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是慢性奇毒,无色无味,潜伏半日才发作,专门攻孕妇心脉。毒性已经入脏,我只能先以银针吊住她一口气,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吊住……”苏无名猛地抬头,眼底燃起一点微弱的火光“老费,你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她!”
费鸡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暗叹,却也只能实话实说“这毒太霸道,伤及根本。我能勉强稳住性命,可大人与孩子,只能保一个。”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下,夜幕笼罩苏府。
院内海棠依旧在风中轻摇,可那曾经满院的温暖安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无痕。
苏无名望着怀中人事不知、唇角仍在渗血的白愫素,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这一生,断过无数悬案,护过无数百姓,可到头来,却连自己最心爱的妻儿,都护不住。
几日后,苏府正式传出噩耗。
白愫素毒发身故,腹中孩儿未能保住,一尸三命。
消息一出,邻里唏嘘,众人叹惋。
苏无名闭门不出,往日里清明锐利的眼神彻底黯淡,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葬礼办得肃穆冷清。
苏无名一身素衣,立在灵前,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只是定定望着那方棺木,眼神空洞得吓人。
连日的操劳、惊惧与刻意演出来的悲恸,让他形容枯槁,鬓角竟似染了几分霜色,再无半分昔日断案如神、从容淡定的风采。
人人都道他是失了妻儿,心神难复,一时难以走出伤痛。
只有卢凌风、樱桃、裴喜君、费鸡师几人知道。
那夜灵堂寂静,四下无人之时,苏无名缓缓走入内室。
床榻之上,白愫素缓缓睁开眼睛,面色虽仍苍白,眼神却依旧温柔如水,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然。
费鸡师药王之徒的名头绝非虚传,此毒虽凶,他却早有应对之法,以独门针法与秘药压制毒性,护住了他们。
所谓一尸三命、不治身亡,不过是引蛇出洞的一局死棋。
但这些时日苏无名所展现的绝望颓败、心神俱碎的模样,却被混在吊唁人群中的细作尽收眼底。
那人压低斗笠,装作悲痛叹息,悄悄退到角落,迅速将“苏无名家破人亡、意志消沉”的消息传了出去。
可他刚转身走出几步,院墙外忽然杀出无数侍卫,刀光林立,严密封锁。
银枪破空,寒光凛冽。
卢凌风持枪立在正中,一身凛然正气,眼神冷如寒冰,不容置疑地沉声喝道“拿下。”
细作大惊,拼命挣扎反抗,却不过几招便被彻底制服。
一番审问之下,线索层层上牵,最终指向的,竟是朝中素来以清正自居、深得朝野信任的当朝太傅。
谁也不曾想到,轰动一时的河神祭私盐案幕后真正的巨鳄,竟是这位看似与世无争、德高望重的文坛重臣。
真相大白那日,朝野震动。
罪证确凿,太傅被革职下狱,盘踞多年的私盐网络彻底连根拔起,再无翻身可能。
其实当日费鸡师看着苏无名近乎崩溃的模样,目光微沉,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地朝他眨了一下眼。
那一丝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示意,落在苏无名眼里,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绝望的心底骤然炸开。
心头巨震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老费不是在宣判绝境,而是在给暗处可能潜伏的耳目,演一场足以乱真的戏。
白愫素躺在他怀中,气若游丝,却在被稳稳抱起的刹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极轻地抠了一下苏无名的掌心。
她没有睁眼,唇瓣几乎不动,只有气息游走在齿间,吐出一丝微不可闻的气音
“……保孩子。”
苏无名浑身一颤,看向费鸡师,在得到他没问题的眼神就瞬间会意。
他猛地仰头,声音嘶哑到凄厉,泪如雨落,字字泣血,每一声都像是从心肺里硬生生撕扯出来
“我保她!我只要素素!我不能没有她——”
这一幕悲怆绝望,痛彻心扉,落在暗处窥探的眼睛里,便是最完美的饵。
而私下的费鸡师,施针用药,忙得天昏地暗。
屋内灯火彻夜不熄,银针翻飞,药香弥漫,看上去是在全力施救,实则是按早已想好的计谋,一步步稳住局面。
屋外,卢凌风与樱桃心领神会,表面严加看守,封锁消息,呵斥闲人勿近,实则暗中布网,清理内鬼,只等那幕后之人以为计谋得逞、放松警惕之时,再一举收网。
最终不负众望,众人一同出演的一出好戏使幕后之人被骗落马。
几年光阴弹指而过。
苏府庭院依旧,海棠开得比往年更盛,暖风拂面,满院生香。
廊下,两个孩童追逐打闹,一男一女,眉眼间皆是苏无名与白愫素的影子,笑声清脆,洒满庭院。
“慢点跑,别摔着。”
一声温柔笑语自廊间传来。
白愫素一身素色衣裙,端着一碟精致糕点缓步走出,容颜依旧美丽温婉,岁月只添了几分沉静柔和,再无昔日的惊惶与脆弱。
孩子们闻声停下,笑着扑进她怀里,软糯地喊着娘亲。
苏无名从屋内走出,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幕,眼底沉寂多年的柔光,终于一点点重新亮起,温暖而安定。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妻子的手。
阳光洒落,温暖如初。
那些暗箭、阴谋、剧毒、生死,都已成过往云烟。
他还要带她去看长安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