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不住才好，越急越容易露马脚。”苏无名指尖敲了敲桌案，目光落在那半块染墨帕子上“这帕子布料粗劣，却沾了墨渍，不像是寻常百姓能用的，倒像是……账房或是跑商人才会带在身上的东西。你再去糕庄问，高掌柜最近有没有跟外地商人往来，尤其是做笔墨或是丝绸生意的。”

　　王三郎刚应下，门外突然传来衙役的通报声“大人！镇东的张老栓来了，说有要事禀报，说昨日见过高掌柜与一人”

　　苏无名眼前一亮，立刻让衙役把人带进来。

　　张老栓是个做木活的，手上还沾着木屑，一进门就急声道“大人！昨夜亥时我收工回家，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看见高掌柜跟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说话，那男人戴着斗笠，背着个黑布包袱，不过我看到他虎口有个桃花纹。”

　　“桃花纹？”苏无名皱着眉看向费鸡师“老费，我们来到栎阳接触的人之中，你可有印象，谁的手上有这么个纹身？”

　　费鸡师皱着眉回想片刻，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素素丫头被献祭那天，其中河神庙一个戴面具的人虎口就有这么个东西。”

　　线索突然串成了线，苏无名猛地起身“河神庙的人！”

　　话音刚落，验尸房外又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镇西的河神庙，今早发现了一捆沾血的灰布衫，还有……半盒没用完的安神香！”

　　苏无名和费鸡师对视一眼，立刻提步往外走。

　　刚到河神庙门口，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庙内的供桌旁，放着一件灰布衫，衣襟上的血迹已经发黑，旁边的安神香盒敞着，里面还剩三炷香，香灰上落着一根深色的桑蚕丝，跟高掌柜指缝里的丝线一模一样。

　　“看来凶手是把这里当临时藏物点了。”费鸡师蹲下身，捻起那根丝线“这香里的龙脑，跟死者指甲缝里的成分完全对得上。他杀了高掌柜后，先躲到这里换了衣服，再往栎阳方向跑。”

　　苏无名走到供桌前，目光扫过神像脚边的地面，突然发现一块松动的青砖。

　　他伸手一撬，青砖下竟藏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本泛黄的账本，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几页还画着河神庙附近的地形图，标注着“祭典当日，暗渠通后殿”的字样。

　　“河神庙的暗渠？”苏无名瞳孔一缩“难道他们不是真的‘祭河神’，是借着祭典的名头，走暗渠运东西？高掌柜当年肯定知道些什么，现在被灭口，就是怕他把暗渠的事说出来。”

　　费鸡师凑过来看账本“难怪河神祭都要封庙半日，原来竟是借着鬼神之说掩人耳目！这运的东西，恐怕不是什么好来路。”

　　苏无名指尖划过账本上字“秦货郎当年的死，恐怕也跟这暗渠有关。他本就是跑商的，说不定撞破了他们的勾当，才被灭口，又或者是参与了这事，最终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灭口。高掌柜当年该是也有联系，如今我们查得紧，便成了下一个牺牲品。”

　　苏无名将账本仔细收好，又让衙役把沾血的灰布衫、安神香盒连同那根桑蚕丝一并打包，才对费鸡师道“我们先回衙署，把这些线索理一理，等王三郎的消息。”

　　费鸡师点点头，跟着苏无名往外走。

　　刚出河神庙，就见晨光已经漫过镇口的老槐树，路上渐渐有了行人，只是提起河边的命案，个个都面带惧色，脚步匆匆。

　　两人翻身上马，没再疾行，反倒放慢了速度。

　　苏无名目视着前方的街巷，忽然开口“老费，你说这暗渠若是真用来运什么，单凭河神庙那几个人，恐怕撑不起这么大的勾当。背后定然还有人在操盘。”

　　“你是说……他们背后有更大的人物牵涉其中？”费鸡师皱起眉“不然他们哪敢借着河神祭行事，还没人敢查？”

　　苏无名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响，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艾囊，秦货郎的死、高掌柜的灭口、账本上模糊的数字、暗渠的地形图。

　　这些碎片看似串起来了，却总觉得缺了关键一环，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引着他们往河神庙的方向走。

　　回到衙门，苏无名拿起那半块染墨帕子，放在鼻尖轻嗅，除了墨渍味，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只是被血腥味盖过了，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这帕子，也得再查查。”他将帕子递给费鸡师“看看能不能从上面找到更多线索，比如墨的产地，或是帕子的织造工艺。”

　　费鸡师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这墨色偏黑中带紫，像是长安鬼市产的松烟墨，寻常地方可买不到。”

　　苏无名皱紧眉头，这栎阳县的案子居然与鬼市又有了牵连，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两个月时光在案牍与追查间悄然流逝，柳溪镇的秋叶落了满地，苏无名手中的线索终于织成一张完整的网，将十五年前的冤屈与如今的命案尽数兜住。

　　当陈小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颤抖着走进栎阳县衙时，这场跨越十五年的等待，才算真正迎来了终点。

　　没人知道，这些年她躲在三十里外的荒村，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度日，夜里总抱着秦货郎送她的旧帕子落泪。

　　也没人知道，河边那抹惊鸿一瞥的蓝布裙影，河沟边刻意留下的桃花银簪，染墨帕子上若有似无的檀香，全是她精心布下的指引，她不敢露面，却拼尽全力，要让夫君的冤屈被看见。

　　随着陈小莲的供述，所有谜团终于解开。

　　十五年前，她本是待献祭的“河神新娘”，秦货郎怜她无辜，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娶回家，原想护她一世安稳，却在送货时撞破河神庙的私盐勾当。

　　那些披着神职外衣的恶人，见秦货郎水性极佳，便以陈小莲的性命相胁，逼他下水寻找前朝沉入河底的赃款。

　　秦货郎寻了几日无果，恶人失了耐性，不仅杀了他，还编造“河神震怒”的谎言，将他的死说成是祸端的源头，好掩人耳目。

　　而陈小莲，当年假意跟着商队离开，实则躲了起来。

唐朝诡事录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