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指尖在碗沿轻轻敲着“我也这般想,只是那漩涡中心,似乎闪过点金光,快得像错觉。”
“金光?”费鸡师放下筷子,眼里多了点兴味“那老东西不是说有什么‘镇水的金器’?莫不是那铁疙瘩跟金器摞一块儿了?”
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说不定是个容器,里头装着金器呢?秦货郎那小子,怕就是瞅见了这好处才下水的。”
白愫素闻言插了句嘴“可老祭司说那是河神的东西,还说动了会遭祸。”
“河神?”费鸡师嗤笑一声“真有河神,还能让个货郎随便下水摸?我看啊,要么是有人故弄玄虚,要么就是那铁疙瘩本身有点门道。”
他看向苏无名“明日我跟你去河边瞧瞧?我懂点水性,说不定能帮上忙。实在不行,我给你配点避水的药粉,虽不能真在水里喘气,呛几口也不打紧。”
苏无名想了想,点头“也好。老费你懂些奇术,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费鸡师乐了“这才对嘛!破案哪能少了我?”
苏无名笑了笑看了眼费鸡师,他正捧着汤呼噜呼噜喝,又看了看身边垂着眼的白愫素,灶膛里的火光跳着,映得屋里暖融融的。
“对了”费鸡师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汤渍“我今日在药铺翻到些晒干的陈艾,能驱寒。素素,等会儿我给你拿些,你给苏无名缝个艾囊,挂在腰上,去水边也免得着凉。”
白愫素连忙点头,眼里漾开笑意,声音温软“多谢鸡师公。”
费鸡师摆摆手,而苏无名放下汤勺,刚想说“不必麻烦做什么艾囊”,却见白愫素眼里亮了亮,那点雀跃藏都藏不住。
饭后,费鸡师抱来一小捆陈艾,叶片虽干得发脆,却还带着股清苦的药香。
“这艾是三年陈的,驱寒最管用”他把艾捆往桌上一放,又从袖里摸出个小小的布样“我今早路过布店,见这蓝底白花的布瞧着素净,就给你捎了块,缝艾囊正好。”
白愫素接过布样,她心里暖烘烘的,轻声道“多谢鸡师公费心了。”
“谢啥”费鸡师摆摆手,冲苏无名挤了挤眼“我这就回屋捣药去,不耽误你们俩。”说罢背着手,哼着小曲儿往东厢房去了,路过门槛时还故意顿了顿脚,像是怕人听不见似的。
苏无名正坐在桌边翻看着从县衙借来的栎阳县志,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抬眼却见白愫素已把陈艾摊在桌上,正小心翼翼地择去里面的碎梗。
烛火的光映在她发间的素银簪上,暖得晃眼。
“其实不必特意做艾囊的”他终究还是说了句,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我常年在外查案,这点寒气算不得什么。”
白愫素没抬头,指尖捏着片干艾叶,声音轻得像檐下的风“做着也不费事儿。鸡师公说水边风邪重,带个艾囊总好些。”
她顿了顿,把择好的艾叶摞整齐“再说……我也想为苏郎做点什么。”
最后那句说得极轻,几乎要被灶膛里的噼啪声盖过去。
苏无名抬眼时,正见她垂着眼睫,脸颊泛着点浅浅的粉,像方才汤里浮着的那片藕花。
他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不必”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那……你仔细眼睛,疲了就歇下。”
“知道啦。”白愫素应着,拿起剪刀裁开布样,取了细针和素白的丝线,指尖便飞快地动了起来。
她原就有双巧手,此时绣得更显专注,银针在蓝布上穿梭,起落间利落又稳当。
苏无名原是低头翻书的,余光里瞥见那抹晃动的银亮,忍不住抬了眼,只见她指尖捻线时,指腹轻轻一碾,丝线便服帖地落进针孔,绣针落下时,或疏或密,或轻或重,不多时,蓝底布上竟已显出株白梅的轮廓来。
那梅枝绣得极有风骨,线条硬朗却不生硬,枝头缀着两朵半开的花,花瓣用了渐淡的白丝线,边缘处几乎瞧不见针脚,倒像真沾了层薄雪似的,连花萼上的细绒毛,都用极细的线绣得隐约可见。
苏无名瞧着,心里竟暗暗吃了一惊,他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缝补,竟没料到她绣工这般好,连长安绣坊里的有些活计,怕也及不上这股子灵气。
陈艾的清苦混着她发间的清香,慢慢在屋里漫开。
苏无名收回目光,却没再沉下心看书,只觉得方才翻得熟的书页,此刻竟有些陌生。
他想起初见时她被绑在祭台边,眼里虽有惧色却没失了神,后来同老祭司说话时,温软的声音里也带着笃定,如今握着绣针时,又这般沉静专注。
这姑娘看似柔柔弱弱,身上却像藏着股韧劲,像她绣的这株梅,不张扬,却自有风骨。
这般想着,心里对她的好感又添了几分,是那种对人品性的认可,温温的,不灼人,却清晰得很。
“苏郎”白愫素忽然轻声唤他,把做好的艾囊递过来“你试试看?”
那艾囊做得小巧,上面的白梅在烛火下瞧着愈发清雅,边角缝得整整齐齐,竟找不到半分毛躁。
苏无名接过来,指尖触到布囊里扎实的艾绒,暖乎乎的。
他往腰上一挂,大小正合适。
“做得极好”他真心道,目光落在那株白梅上“这绣活,瞧着比画的还传神。”
白愫素眼里亮了亮,嘴角弯起来,脸颊泛了点红“不过是瞎绣的,苏郎不嫌弃就好。”
她收拾着桌上的碎布,又道“我去给你做两个饽饽,用油纸包好放灶上,明日一早热了就能带。”
苏无名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这栎阳县的秋夜好像没那么凉了。
他合上书,起身走出房,走到厨房,往灶膛里添了块柴“我帮你烧把火。”
“不用啦”白愫素笑着推他“你快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去河边呢。”
他没动,就站在灶边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他没说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光景,竟让人心里很安稳,比在长安时案牍堆里的清净,多了份烟火气,也多了份说不清的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