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院门口，隔着木门缝往外看。

　　门口的灯笼在房檐下晃，远处的主街黑沉沉一片，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着昏黄的光，却连狗吠声都听不见。

　　“别瞧了，先喝汤。”费鸡师把陶罐端下来，里头的汤泛着清亮的油花“管它什么鼓，咱先填了肚子。你这县尉第一天上任，总不能饿着肚子睡。”

　　苏无名回身坐下，费鸡师给他盛了碗汤，又从药篓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包椒盐核桃“路过镇上买的，你不爱吃甜的，这个合口。”

　　他捏起一块递过去，往嘴里塞，咔嚓咬着核桃含糊道“说起来，也不知卢凌风那小子到云鼎县没？”

　　苏无名拿起核桃，指尖捻着核桃皮慢慢剥，轻声道“你啊就别担心那么多了，他那身高超的武艺，谁人会把他当作三岁小儿？”

　　费鸡师点点头“说的也是。”

　　突然他又想起什么，担忧道“可俩姑娘家跟着赶路终究遭罪。喜君身子弱，坐久了马车准得头晕，现在想来，能不能按时到都难说。”

　　“放心吧。”苏无名喝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喜君虽娇弱，却比谁都韧。她跟着咱们查案，再苦再累都没哼过一声。樱桃更不必说，走南闯北这些年，哪点风霜没见过？他们三个结伴，路上定能互相照应。”

　　“倒也是”

　　费鸡师舀了勺汤咂摸着，又道“说起来也怪，你俩一前一后被下调，倒都去了好地方。我原以为你被贬到穷乡僻壤了，来之前听人念叨，说这儿的百姓都靠天吃饭，我老费还琢磨着，这回怕是得跟着你啃树皮了。”

　　他扒拉着碗里的核桃仁，又往苏无名碗里放了些“哪成想啊，刚进城我就傻了眼，绸缎铺的幌子亮得晃眼，就连街角茶摊都摆着雕花木桌，哪有半分穷酸样？瞧这西跨院的排场，比长安有些小官的宅院还体面，人家这哪是穷乡僻壤，分明是藏着的富庶地，手里有钱着呢！”

　　苏无名笑了笑，舀了勺汤“传闻多是讹传，没亲眼瞧着，终究作不得数。”

　　“可不是嘛！”

　　费鸡师剥着核桃皮直点头“我原还担心来这儿挖不着药材，方才蹲墙角一看，野黄芪都长得比别处壮实，这地方水土好，日子指定能过顺。倒是卢凌风那小子，去了云鼎县那样的热闹地，别又跟人起什么冲突，他那暴脾气，得有喜君盯着才好。”

　　“他不会的。”苏无名指尖捏着核桃“他虽冲动，却也知轻重。再说喜君心思细又会周旋，真遇着事，也能劝住他。”

　　“也是这个理。”费鸡师又喝了口汤，声音软了些“不过还是盼着他们顺顺当当的。等过些日子安稳了，得想办法捎个信去云鼎县。问问他们过得怎么样，也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还好，省得他们担忧。”

　　苏无名点头应下，汤刚喝了半碗，院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怯生生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谁？”苏无名放下碗。

　　门外传来低低的应声“奴婢……奴婢是李县令派来的春桃，来给苏县尉侍应。”

　　费鸡师挑眉，放下碗往门边去，苏无名按住他，自己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个半大的姑娘，梳着双丫髻，身着蓝布裙，手里拿着个包袱。

　　见了苏无名身上的常服，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县衙景致，愣了愣才低下头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怯生生的“苏县尉安。李县令说您初来乍到，院里缺个照顾的，让奴婢来伺候您和费老神仙的起居。”

　　苏无名侧身让她进来，借着廊下的灯光看清她鬓边沾着的薄尘，还有抓着包袱微微发颤的手腕，温声问道“一路过来可还顺当？李县令倒是有心了。”

　　春桃走进去，垂着眼不敢抬头“还好。只是方才路过主街，听见河伯庙那边敲了鼓，倒吓了一跳。”

　　苏无名听她提起鼓声，顺势问道“哦？你也听见了？我正有些纳闷，这时候敲鼓，可是与后日的河神祭有关？”

　　提到“河神祭”三个字，春桃身子明显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是……是河神祭的事。”

　　“我初来乍到，听闻这是栎阳县的大事，正有些不明之处。”苏无名放缓了语气“听李县令说，这祭典十五年才一次？”

　　春桃攥着衣角点了点头，指尖都快掐进布纹里“是……是老辈传下来的大习俗，从未敢打破过。十五年一轮，说是要请河伯息怒，保咱这地方不受水患。”

　　她说话时声音发颤，像是在说什么需得格外敬畏的事。

　　“哦？那这祭典上，都有哪些讲究？”苏无名追问“需得献些什么供品，又有哪些仪式？”

　　这话一出，春桃猛地摇头，脸色都白了，连连摆手“大人莫问了！不能问的！”

　　她眼神里满是惊恐，飞快瞥了眼院外，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这都是河伯的规矩，怎好随意议论……冒犯了河伯可不得了。后日就是河神祭了，大人到了那日自会知晓，还是别问了吧！”

　　她说得急，尾音都带了哭腔，攥着衣角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的样子。

　　苏无名看着她惶恐的神色，想起县志上那句模糊的“旧例”。

　　还有李县令今日欲言又止的眼神，心下那点疑虑愈发沉了，这河神祭里，藏着的定然不只是“贡品”那么简单。

　　费鸡师在旁看得纳闷，等苏无名递了个眼色，才哼了声“行了，既然是来伺候的，就先把碗收了吧。”

　　春桃忙应着，手脚麻利地收拾起碗筷，只是指尖还在抖。

　　苏无名没再追问，只看向院外漆黑的夜色。

　　风刮得更紧了，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得厉害，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着。

　　他摸了摸袖袋里的县志，纸页的糙感硌着指尖，后日的河神祭，看来不似县志上旧例两个字那么简单。

　　“你住哪间屋？”苏无名忽然问道。

　　春桃愣了愣，指了指西跨院角落的小耳房“李县令让奴婢住那边。”

　　“去吧，早些歇着。”苏无名摆了摆手。

　　春桃屈膝行了个礼，抱着碗筷匆匆往灶房去了，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

　　费鸡师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丫头瞧着是胆小，李县令派她来，是真让伺候，还是……让她盯着咱？”

　　苏无名没应声，他想起方才春桃提到“河伯”时敬畏又恐惧的眼神，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河神祭，他不仅要瞧，还要瞧个清楚明白。

唐朝诡事录3（会员加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