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希家在三楼，楼梯是老旧的水泥地，踩上去会发出“咚咚”的轻响。
她抱着蓝妞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放得很轻，生怕颠醒了怀里的孩子。
高胜寒拎着顾小希的包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她的身影瘦弱却有力量。
到了门口，顾小希腾出一只手摸钥匙，动作滞涩了些。
高胜寒刚想上前帮忙，她已经“咔哒”一声开了门，侧身让他进来“随便坐。”
屋里比想象中亮堂，白墙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客厅角落摆着架钢琴。
琴盖开着，上面放着本摊开的乐谱，页脚有些卷边。
沙发上铺着块浅灰色的针织毯，角落里堆着几个毛绒玩具，瞧着像是给孩子预备的。
“你自己坐会儿，”顾小希抱着蓝妞往卧室走，声音压得低“茶叶在茶几下面的铁盒里，杯子在消毒柜，你自己泡吧，不用客气。”
高胜寒“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还攥着顾小希的包带，目光扫过墙上挂的画，大多是素描。
画的是街角的老槐树，或是琴房窗外的云，笔触软乎乎的，像她的人。
没等他挪步，卧室那边传来轻轻的哼唱声。
他迟疑了下，顺着声音往过道走，到了半开的房门前，脚步顿住了。
顾小希正侧躺在床上，蓝妞睡在她旁边，小手还牢牢攥着她的衣角，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呼吸却已经匀了。
顾小希垂着眼，指尖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支不知名的调子，调子软得像棉花，顺着午后的阳光飘出来，把屋里的灰尘都照得慢悠悠的。
她哼到一半，蓝妞忽然动了动，小胳膊往起抬了抬，搂住她的脖子。
顾小希立刻停了拍背的手，改成轻轻梳她的头发，哼声也放得更轻了，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哄襁褓里的婴儿。
高胜寒站在门外，看着侧着的身影，看着蓝妞攥着衣角的小手，这画面让他觉得比基地的日出还让人记挂。
他这辈子见惯了硬邦邦的东西，枪，训练场，命令。
却第一次觉得，原来温柔是这样的，能把哭闹的孩子哄得安安稳稳，能把满屋子的阳光都泡得软软的。
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怕惊着屋里的人，转身去看茶几。
铁盒里的茶叶是普通的绿茶，叶子蜷着，像没舒展的芽。
他抓了点放进杯子，倒热水时手没稳，洒了点在茶几上，赶紧拿纸巾去擦，擦着擦着，嘴角竟悄悄勾了点笑意。
原来蓝妞说的“顾老师好”，是真的好。
好到让他这个当爸爸的，都觉得安心。
高胜寒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热水的雾气漫上来，模糊了眼前的钢琴。
他瞥了眼琴上的乐谱，纸页被风轻轻掀动，露出几行弯弯曲曲的音符，像蓝妞画的小虫子。
他不懂这些，却莫名觉得，顾小希坐在琴前弹琴的样子，该和她哄蓝妞时一样软。
只是听着卧室里温柔地哼唱让他觉得困意来袭，他靠在沙发上听着她的哼唱，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困意渐渐袭来。
顾小希在卧室直到蓝妞的呼吸彻底沉匀，攥着衣角的小手也松了些，她替孩子掖了掖被角，又俯身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开。
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门时特意留了道缝，怕孩子醒了看不见人慌。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顾小希刚转身，就瞧见了沙发上的人，高胜寒靠在沙发背上，头歪向一侧，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梦里还在琢磨什么事。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分明，虎口处有道浅淡的疤，想来是老伤。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胡茬的阴影拓得清晰，倒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疲惫。
顾小希想起他说的“军人”想起他提到蓝妞发烧时自己在山里拉练的无奈，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再硬的汉子，也经不住这样连轴转地耗。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才发现茶几上放着个没喝完的茶杯，杯沿还沾着点茶叶沫。
旁边的纸巾上洇着块水渍，想来是他泡茶时洒的。
顾小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转身去卧室拿了张薄毯。
毯子是浅米色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地把毯子盖在高胜寒身上，刚想把边角掖好。
他忽然动了动，喉结滚了滚，像是在说梦话，声音低得听不清，眉头却慢慢舒展开了。
顾小希顿了顿，指尖悬在他肩窝处，没再动。
客厅里的阳光慢慢挪了位置，落在钢琴的琴键上，泛着淡淡的光。
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乐谱翻了翻，目光却时不时往沙发上瞥，高胜寒睡得很沉，呼吸匀匀的，竟比蓝妞还乖顺些。
她忽然想起蓝妞说的“爸爸缝小熊”，想起他刚才笨拙地擦茶几上的水渍，心里忽然软软的。
原来再厉害的军人，卸下盔甲后，也只是个会累、会困、会为孩子操心的普通人。
窗外的风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高胜寒的呼吸声。
顾小希合起乐谱，轻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这样的午后，慢得真好。
蓝妞是被窗外树上的麻雀吵酲的。
她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身边空荡荡的，顾老师不在。
刚涌到眼眶的泪意还没来得及落，眼角余光就瞥见了虚掩的门缝，门外漏进浅黄的光，安安静静的。
她瘪了瘪嘴，把眼泪憋了回去，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小身子贴着墙根往门口挪。
扒着门缝往外瞧时，她先看见的是沙发上的爸爸。
高胜寒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张浅米色的毯子，平时总是抿紧的嘴角松着，眉头也平了，呼吸匀得像湖里的水。
再往旁边看，顾小希歪在单人沙发上，手里还捏着本乐谱，睫毛垂着，阳光落在她发梢，软得像团云。
蓝妞踮着脚尖溜出去，小脚丫踩在地板上没出声。
她先跑到顾小希跟前，仰着小脸看了看，又颠颠地跑到高胜寒身边，小手扒着沙发沿，使劲往上爬。
结果爬得太急，膝盖磕在沙发边上，她疼得吸了口气，却没敢喊，只咬着嘴唇往上挪，终于挤到了高胜寒身边。
高胜寒被这动静闹得睁开眼，看到是自己女儿，刚要开口喊“蓝妞”，就见小家伙竖起手指贴在嘴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嘘”了一声“爸爸，顾老师睡着了，不能吵。”
他顺着蓝妞的目光转头，正看见顾小希安静睡着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脸颊上，连带着那缕垂在耳边的碎发都泛着暖光。
高胜寒的声音顿在喉咙里，低头时瞧见身上的薄毯，指尖轻轻碰了碰毯角，料子软乎乎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盖的。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