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火1

初秋的午后，阳光把音乐学院琴房楼的玻璃窗晒得发烫，风掠过高高的梧桐，叶影在走廊地砖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顾小希刚结束一节示范课，指尖还沾着琴键微凉的触感，正低头翻着下周的教案，高跟鞋踩在铺了吸音地毯的地面上，只发岀很轻的声响。

　　“顾老师？”

　　身后传来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拘谨。

　　顾小希回头时，撞进一双沉稳的眼睛，不算年轻了，眼尾有浅浅的纹路，却像淬了光，衬得那张轮廓硬朗的脸少了几分冷硬。

　　男人穿件深灰夹克，领口拉链拉到顶，衬得肩背格外宽实，工装裤裤脚随意塞在马丁靴里，却还是站得笔直，像棵没被风动过的白杨。

　　他身边牵着个小姑娘，扎着双马尾，圆眼睛滴溜溜转，先往顾小希手里的教案瞥了瞥，又飞快躲回男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我是高胜寒”男人侧身让了让，把小姑娘往前带了带，声音放柔了些“这是我女儿，高蓝妞。之前跟教务处联系过，说您这儿还收初学的孩子。”

　　顾小希才想起上周教务主任提过的事，说有位家长想给孩子找个耐心的老师，孩子有些调皮，怕坐不住。

　　她弯了弯眼，看向躲在高胜寒身后的小姑娘，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手里的谱子“是蓝妞呀？你好呀，我是顾小希。”

　　高蓝妞没立刻说话，小手攥着高胜寒的衣角。

　　高胜寒摸了摸女儿的头，指腹蹭过她发顶的碎毛，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上周不是还吵着要学钢琴？见了老师怎么不说话了？”

　　“我……”蓝妞小声嘟囔，眼睛却往走廊尽头的琴房望，那里正有个小朋友在练《致爱丽丝》，音符断断续续的，却像颗糖，勾得她悄悄咽了口唾沫。

　　顾小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蹲下身，和蓝妞齐平了视线。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枚小小的银色音符胸针，说话时气息很轻，像怕惊飞了窗边的麻雀“蓝妞喜欢钢琴，是喜欢弹出来的声音，还是喜欢琴键黑白的样子呀？”

　　这问句软乎乎的，没像寻常大人那样问“想不想学”，倒让蓝妞松了些劲。

　　她偷偷抬眼，看着面前长得好看又温柔的老师小声说“都喜欢，爸爸说，弹钢琴的人手指都很灵活。”

　　高胜寒在一旁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深了些“这孩子皮，野惯了，坐不住。顾老师要是觉得她闹，随时跟我说。”

　　“哪能呢”顾小希站起身，指了指旁边一间靠窗的琴房“里面有架钢琴，我们去试试吧。”

　　她推开门时，阳光正斜斜落在钢琴盖上，映出一层薄金。

　　高蓝妞被那光引着，竟主动松开了高胜寒的手，小跑到琴边，踮着脚往琴键上看。

　　顾小希走过去，轻轻掀开琴盖，黑白的琴键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来”她握住蓝妞的小手，把她的指尖放在中央C上“试试按下去，听听它叫什么。”

　　蓝妞怯生生地按下去，“咚”的一声，音色干净得像山涧的水。

　　她眼睛亮了亮，又按了一下，这次用力些，声音也响了些。

　　高胜寒站在门口，看着顾小希弯着腰教蓝妞抬手，看着她的长发垂在肩头，被阳光染成浅棕色。

　　琴房里的琴声断断续续，混着顾小希温软的声音，竟让他觉得，这半个月来在基地攒下的疲惫，好像都轻了些。

　　“爸爸！”蓝妞突然回头，举着小手喊“顾老师说我学得快！”

　　“听见了”高胜寒笑着应，目光却落在顾小希身上，她正看着蓝妞笑，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指尖还停留在琴键上，像停了只安静的蝶。

　　顾小希被蓝妞的雀跃逗笑，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尖“是蓝妞自己聪明，一教就会。”

　　说着起身时，余光瞥见门口的高胜寒，他靠着门框站着，夹克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腕骨分明的手。

　　那双手不像常年握笔或弹琴的，那手指节粗粝，虎口有层薄茧，一看就惯于握些硬朗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往琴凳旁的沙发指了指“高先生坐吧，不用一直站着。”

　　高胜寒“嗯”了声，却没动，只把目光转回蓝妞身上。

　　小姑娘正按顾小希教的，试着把哆和咪连起来弹，可手指还不太灵活，按错了就皱着小眉头往顾小希那儿看，得到鼓励的笑，又埋头继续捣鼓。

　　高胜寒看着看着，嘴角的弧度就没压下去过。

　　在基地时，蓝妞总是疯着到处跑，他只当孩子调皮停不下来，倒没料到她真能坐得这么久，连平时总爱晃的马尾都垂着没动。

　　顾小希教了会儿指法，见蓝妞额头沁出点薄汗，便停了手，从包里摸出块草莓味的糖“休息会儿吧，先尝尝这个。”

　　蓝妞眼睛一亮，接过来却没立刻拆，攥在手里转头看高胜寒。

　　高胜寒点头“顾老师给的，吃吧。”她这才欢欢喜喜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腮帮鼓鼓地冲顾小希笑“谢谢顾老师”

　　“她平时没什么玩伴。”高胜寒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总不在家，她一个人野得没规矩，刚才没闹到您吧？”

　　顾小希闻言抬头笑了笑“蓝妞很乖，眼神亮，学东西时特别专注。”

　　她顿了顿，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敲了下，发出清浅的声响“其实学钢琴不用坐得像小木头人，放松些更好。高先生要是不忙，下次来可以在旁边陪陪她，她好像很黏您。”

　　高胜寒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晃，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脚边，暖得有些烫。

　　他确实忙，下次休假还不知道是哪天，可看着蓝妞含着糖，偷偷往他这边瞟的样子，又看着顾小希垂着眼、指尖在琴键上轻划的样子，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顾小希像是没料到他会应得这么快，愣了下才弯起眼“那下次来，我教蓝妞弹《小星星》，简单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