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腊梅落了又开,转眼又是半载。
自那日绵忆在雪地里唤出“额娘”,永琪便常借着入宫的由头,带绵忆来御花园等。
婉柔起初还有些避讳,可架不住绵忆那双酷似永琪的眼睛总追着她,一声声“额娘”喊得又脆又亲,喊得她心头发软。
她依旧记不起过去,却对这孩子生出莫名的牵挂,见他来了,总会让人备些蜜饯点心,陪着在廊下看蚂蚁搬家,听他奶声奶气地讲王府里的趣事。
“娘娘,绵忆又给您添麻烦了。”永琪站在不远处,看着婉柔替绵忆擦去嘴角的点心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这孩子自小没了额娘,见了您……总把您当成亲人。求娘娘垂怜,多哄哄他。”
婉柔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永琪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些,眼底的红血丝总也消不去,望着绵忆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她轻轻摸了摸绵忆的头,低声道“王爷放心,我挺喜欢这孩子的。”
消息终究传到了乾隆耳中。
养心殿内,乾隆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出半盏“永琪,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儿臣知道。”永琪挺直脊背,迎上乾隆的目光“儿臣只是想让绵忆多见见自己的额娘。皇阿玛,您真的舍得让他们母子分离吗?”
“母子?”乾隆冷笑“她现在是宸嘉皇贵妃,是和孝的额娘!不是你荣亲王府的侧福晋!”
“可绵忆是她的亲儿子,是您的亲孙子啊!”永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痛楚“他从出生就没见过额娘,如今好不容易能在婉柔身边多待片刻,皇阿玛连这点念想都要剥夺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儿臣发誓,绝不敢在她面前提过去半个字,绝不敢惊扰她现在的日子。只求皇阿玛开恩,让绵忆能多看看她……哪怕,只当她是宫里的一位好心娘娘。”
乾隆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当年婉柔刚生下双生子时,那样小小的一团,被裹在襁褓里,闭着眼攥着他的手指。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罢了,但你记住分寸。”
永琪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眼眶发烫。
此后,御花园的相见便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婉柔会带着和孝来,让两个孩子一起在御花园玩闹,自己则和永琪隔着几步远站着,偶尔说上几句话,多半是关于孩子的饮食冷暖。
绵忆会把王府里的海棠花折来给婉柔,说“额娘最喜欢这个”,和孝会把乾隆新赏的琉璃珠塞给绵忆玩。
两个孩子手拉手笑着跑远,婉柔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总会漾起浅浅的笑,那笑容落在永琪眼里,像极了当年她坐在海棠花树下绣帕子的模样。
他知道,这样的相处不过是镜花水月。
婉柔的温柔是给绵忆的,不是给他的。
她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有那个叫“永琪”的男人。
可他还是贪恋这片刻的安宁。
看着她和绵忆在一起的样子,总觉得婉柔还在,他们的家,好像还没散。
廊下的风拂过,带着初夏的暖意。
婉柔忽然回头,对永琪笑了笑“王爷,绵忆说您棋艺好,改日有空,不如陪我下一盘?”
永琪心头猛地一跳,愣愣地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鬓边的珠钗上,晃出细碎的光,晃得他几乎以为,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真的能重新来过。
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好。”
储秀宫的暖阁里,总摆着两副棋盘。
一副是乾隆让人寻来的和田玉棋盘,棋子触手温润,是他陪着婉柔消磨午后时光用的。
他总爱让着她,明明一步就能将死,偏要故意露个破绽,看她眼睛亮起来,像偷到糖的孩子般得意地落子,然后笑着揉她的头发“朕的静柔,棋艺越发精进了。”
另一副是紫檀木的,边角被磨得光滑,是永琪带来的。
他陪婉柔下棋时从不让着,两人常常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绵忆就在旁边拍手,喊着“额娘加油”,和孝则会跑去找乾隆告状“皇阿玛,五哥又欺负额娘!”
这情形在宫里渐渐成了常态。
乾隆会在批完奏折后,带着刚贡上来的荔枝去储秀宫,进门便见永琪正教婉柔叠纸鸢,绵忆趴在桌角看,和孝则抢着要先试飞。
他不恼,反而笑着把荔枝递过去“刚剥好的,尝尝。”
永琪会在王府里备好婉柔爱吃的杏仁酥,让绵忆捧着入宫。
见乾隆正陪着婉柔在廊下喂鸽子,他便远远站着,等他们说完话,才让绵忆跑过去“额娘,阿玛让我给你带了点心。”
没人再提过去的纠葛。
乾隆默许了永琪的存在,或许是念着那点父子情分,或许是看着婉柔对着绵忆时,眼里总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那是他独宠五年,都未曾见过的光彩。
永琪也守着承诺,半句不提以前的往事。
他只做绵忆的阿玛,做那个偶尔入宫、陪婉柔下棋说笑的荣亲王。
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越来越多,看着绵忆终于有了“额娘”陪伴的模样,他觉得那些蚀骨的悔恨,似乎也能淡几分。
婉柔依旧记不起过去,却渐渐习惯了这奇特的平衡。
她会在乾隆来时,笑着挽住他的手臂说“皇上可算来了,和孝刚还念叨您”。
也会在永琪带绵忆离开时,站在门口叮嘱“路上慢些,让绵忆多穿件衣裳”。
她偶尔会对着镜子发呆,疑惑自己为何对两个男人都生不出疏离,为何看绵忆和和孝凑在一起时,心头会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
可念头刚起,就被孩子们的笑声打断,便也懒得再想了。
深秋的一日,御花园的银杏落了满地金箔。
婉柔坐在亭子里,看着绵忆和和孝追逐打闹,永琪站在一旁护着,怕他们摔着。
乾隆则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本书,却净看她了。
“额娘!你看我捡的叶子!”绵忆举着片银杏叶跑过来,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额娘,我也有!”和孝不甘示弱,把一片更黄的叶子塞进她手里。
婉柔笑着接过,将两片叶子并排夹进书里,抬头时,正撞上永琪与乾隆的目光。
两人眼神在半空交汇,没有剑拔弩张,只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只要她安好,只要孩子们能笑着围在她身边,这点微妙的平衡,便让它一直维持下去吧。
风拂过银杏树梢,落了婉柔一肩碎金。
她低头看着怀里两个孩子的笑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或许就是最好的了。
管它前尘是什么模样,此刻的温暖与安宁,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