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描金的帐钩时,婉柔是被龙涎香勾醒的。
那香气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混着残余的酒气,和永琪常带的薄荷香全然不同,却让她混沌的意识猛地一抽——她在哪?
偏头的瞬间,视线撞进一片明黄。
锦被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微光里鳞爪分明,而龙纹尽头,是乾隆沉睡的侧脸。
他的眉峰平日里总带着三分威仪,此刻却被长睫投下的阴影柔化了,连下颌线都显得温和些。
婉柔的呼吸顿了顿,指尖像有自己的意识,轻轻往他脸颊探去。
指腹刚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昨夜的画面便碎成星子,扎进脑海里。
宴席散时,她攥着帕子在月洞门边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永琪扶着小燕子的笑影。
小燕子踮脚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他低头时眼里的纵容几乎要漫出来,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连个回头都没有。
婉柔站在原地,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冻得骨头缝都疼,心口却更疼——像被人用钝刀子割着,一下下,磨得她喘不过气。
就是那时,身后传来靴底碾过积雪的声响。
她回头,正撞见乾隆含笑的眼。没等她屈膝行礼,他已经大步上前,双臂一伸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怀抱很暖,隔着朝服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稳的热度,不像永琪总是小心翼翼的呵护,却奇异地让她绷紧的神经松了些。
“傻站着做什么?仔细冻着。”他的声音在耳边,带着酒后的微哑,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和。
后来的事,像是被酒意泡软了筋骨。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趴在他怀里掉眼泪的,只记得他用指腹擦去她的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永琪那小子眼拙”他说“朕的婉柔,不必看旁人脸色。”
那句话像颗糖,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得她发晕。
再后来,是她自己凑上去的,带着酒气的吻落在他唇角,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莽撞,也带着点孤注一掷的依赖。
指尖猛地缩回,婉柔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的皮肤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这才惊觉自己未着寸缕,脸颊“腾”地烧起来,连带着脖颈都红透了。
懊悔像潮水般漫上来。她怎么能……怎么能对皇上做出那样的事?
她爱的是永琪啊,是那个会在她练字时默默研墨,会把最甜的那颗荔枝留给她的五阿哥。
可想起昨夜皇上怀抱的温度,想起他擦泪时的温柔,想起他回应那个吻时,带着克制的珍视……心底竟有丝奇异的甜意,像初春的草芽,顶破了冻土。
她慌乱地去抓床尾的旗装,石青色的缎面绣着缠枝莲,是她昨日赴宴时穿的。
手指抖得厉害,盘扣解了三次才对上,斜襟绕到腰间时,系带缠成了死结。
她急得鼻尖沁出细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永琪的冷漠像根刺,扎得她生疼,而皇上这突如其来的关怀,竟让她那颗被遗弃的心,有了片刻的栖息。
她咬着唇将这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可越是挣扎,心底那点动摇就越是清晰。她胡乱将长发挽成发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住,连铜镜都不敢看。
提着裙摆就往殿外走,花盆底的鞋子踩在金砖上,发出细碎又仓促的声响,像在逃离一个让她心慌的秘密。
殿门合上的刹那,乾隆缓缓睁开了眼。眸色深沉,映着帐顶的缠枝纹。
他将她的挣扎看得一清二楚,永琪的故意漠视是引子,她的主动是酒后的宣泄,而那份藏不住的开心,是心防崩塌的痕迹。
他无声地勾了勾唇角。这颗被冷落的心,终究还是为他分了片天地。
窗外的雪停了,晨光穿过云层,落在龙床的锦被上,暖得像个无声的承诺。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水汽在铜桶壁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冰凉的铜面蜿蜒滑落,像极了婉柔此刻颤抖的睫毛。
她蜷在热水里,指尖划过肩头那道新鲜的红痕,指腹下的皮肤滚烫,烫得她心口发紧。
秋猎那次还能推说是酒后失德,可昨夜唇齿相触的瞬间,她分明尝到了自己主动伸出的舌尖。
尝到了那份被永琪冷落许久后,从九五之尊那里偷来的、带着贪恋的甜。
“侧福晋,水快凉了,要不再添些?”采薇在门外轻声问。
婉柔拢了拢湿发,声音带着昨夜过后的沙哑“不必了。
她望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颈间、锁骨处,那些深浅不一的红痕像无声的嘲讽,提醒着她昨夜的荒唐。
心口又酸又涩,既有对永琪的愧疚,又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隐秘的快意——原来被人珍视的感觉,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地。
婉柔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哪个手脚轻的丫鬟。
浴房的竹帘被掀开,她看见一抹熟悉的宝蓝色身影立在门前,玄色镶金边的腰带勒着挺直的腰,是永琪。
他怎么会来?
婉柔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下意识地往水下缩了缩,热水漫过下巴,堵住了她的呼吸。
颈间的红痕没入水中,可锁骨处那片深浅交错的印记,却在水汽里愈发清晰。
永琪本是放心不下。
昨夜她彻夜未归,宫道上的灯笼亮到天明,他在书房枯坐到寅时,指尖把着的茶杯凉透了三次。
他告诉自己别管她,告诉自己该继续假装漠视,可脚还是不听使唤地挪到了这里。
他只想隔着窗纸听一声她的动静,却没想过竹帘会漏出这样一幅景象。
那些红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眼里。
永琪的瞳孔猛地收缩,指节攥得发白,骨节间泛出冷硬的青白。
震惊像冰水从头顶浇下,冻得他指尖发麻,嫉妒如毒藤瞬间缠上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而震怒之下,藏着的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痛——他捧在掌心里护着的人,怎么会……怎么会满身带着别人的痕迹?
他一步跨进浴房,带起的风掀落了半挂竹帘,“哗啦”一声响,惊得婉柔瑟缩了一下。
“永琪……你……”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混着水汽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