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一路向北,高速路上飞驰。村庄过去一大片又是荒野,满山的荒野都黄了,隐隐约约的,零星的劳作的身影,大概马上要到玉米成熟的季节了。
又过了一个地方,路两旁的杨树只剩灰白的树枝了,直直的矗立,刺向蓝白的天空,阳光不烈,却从车窗里照得人昏昏欲睡,周围已是昏睡一片了。
瞌睡是最容易传染人的。身旁的女孩已经睡着了。
蒋雨也很快阖了眼睛。
梦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光怪陆离。梦魇一遍又一遍的上演,越来越清晰。
车“哐当哐当”的颠簸,大半儿的人都被颠醒了。
斜阳散发着余光,照着旁边的人脸上金黄,头发也变成了黄色。女孩应该早就醒了,察觉到她的目光。女孩拘谨着对她说:“老师,快到了县城了,一会儿我自己搭车回村里。”
“我把你交到你姨妈手里才算任务完成。”蒋雨摆出一丝温柔的笑,尽量让这个文静中带着一丝自卑的女孩放开来。
“老师,我知道回去的路,很快就回去了。我回去了给你回电话。”女孩拿出手里的老年机,“太阳都快落山了,要是送我回村里,你就打不到回去的车了。”
“没事儿,我打个的回去。”蒋雨笑笑,“你一个女孩子回去我不放心,我是让自己放心。”
“谢谢!”
“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蒋雨抬手要摸女孩的发丝,又放下,指尖摩挲插进上衣的口袋里,“走,上车!”
她们坐上去乡下的车,还好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就到了。数年不归,公车都通到村里了,路面宽阔整洁。
下了车迈过一条条相似的民房,相似的胡同,终于到了。女孩的姨妈极力邀请她到家里坐坐,终是盛情难却,接了一杯茶水,一路上的确渴了,却忘记问女孩渴不渴,作为长辈,老师都没在车站给学生买瓶水真是失职。
也许是近乡情怯的干扰吧。
蒋雨准备起身走,却听到外面的争吵。女孩和她的姨妈急急忙忙的跑出去。蒋雨微站着走也不是,继续坐着也不是。
吵闹声渐渐变得单一,只剩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嘶声力竭的大骂:“我把你杀了,我打死你,不要跟着我……”
混乱的言语响在巷子里,蒋雨一个人坐在屋里终是不自在,站起身出了院门就看到一个个高但瘦的男孩被三个人控制住了,嘴里依旧骂骂咧咧,脸色苍白狰狞。被人推搡着往回走。
意外的是蒋雨看见了自己的学生。黎昕。
两人眼睛对视,蒋雨以为他至少会和自己打个招呼,不想人家只是瞥了她一眼就要离开。
“黎昕。”蒋雨叫住了他。
“蒋老师,我有事,先走了。”说完跟着那几个人离开了。女孩的小姨也跟着走了周围的人三三两两的散了,只剩女孩陪着她。
“黎昕……”蒋雨欲言又止,微微抿唇,多了一丝凝重。
“他叫黎一成,和黎昕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是我姨夫兄弟的孩子。初一那年因为校园暴力才变成了这样。”
那群人渐渐走远拐了胡同,声音也消失在那个拐弯处。
“学校是怎么解决这个事儿的。”
“他的父母找过学校,校长不认,说与学校无关,说有的人生命里就带着这种病因,在某个时间段就发出来了。”女孩的声音里透着无力和失望。
“这说的不是屁话吗,在学校出的事儿,学校不负责?”蒋雨一股戾气从心底迸发,“可以去教育局举报呀,或者去法院告他呀!”
女孩低着头可能有微微地被吓到:“都是村里人,可能人微言轻吧,教育局都找不到在哪里,那时候都想着给孩子治病要紧顾不上…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
“你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吗?”
“不是,初中我在县城念的。黎昕和他是一个学校,他出事后黎昕就转了学,我记忆里偶尔有些印象黎昕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在我姨妈的话说来黎家小子是颗顶好的苗子。”
“他们是哪个学校的。”
“我们镇上古镇中学。”
蒋雨听着这个名字有些恍惚,好久才说:“校长叫什么?”
“不太清楚,好像史,叫史俊什么来着。”
“史俊峰”这个名字久远而深刻,这一辈子都可能忘记,每每午夜梦回里那句“算了吧。”。多么令人痛恨的大事化小,小事儿化了。
“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你能带我去他家吗?”
“老师,你要…”林亦舒沉默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老师,还是算了吧,现在这样不清醒的他更受不得刺激,何况那校长的保护伞太大了,听说前些年有个学生跳楼的事情都给轻轻松松压下来了。那学生都跳楼走了,学校硬是一分钱没赔。”
“我知道,那些年只是网络不发达而已,你要相信没有人能只手遮天。如果只祈求让老天来惩罚恶人,那善良的人如何在这世间生存。”蒋雨抬头看天,一片霞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即将落下的太阳并不曾放弃最后一点儿余光微热,还是那么耀眼。
“我不找那个孩子,我找黎昕,了解些情况。”
“好。”林亦舒看着这个老师,看到了一种叫孤独的东西,胡同里的影子斜长,那样坚韧高大。
“走吧,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其实很近,转过胡同第二家就到了,里面还能听到说话的声音。
林亦舒进去叫了叔叔伯伯,蒋雨还没说话,女孩的小姨马上起身:“亦舒的老师,抱歉啊,打了一岔就把你给忘了。”又朝林亦舒说:“亦舒,走和你们老师回去,我给咱做饭,让老师在咱吃饭。”说着就计划回去。
“小姨,不是,我们老师是找黎昕的。”
“抱歉,各位叔叔阿姨,我找一下黎昕。他还在吗?”
“在的,在的,我去给你叫他。”黎一成的妈妈起身准备去屋里。
“阿姨,我可以去看看您的孩子吗?”这样的话确实有些冒昧,蒋雨小心翼翼的说道。“我也是黎昕的老师,我不会伤害他的。”
“不是,不是,,我是怕他伤害你。”
这世界总是这样,善良的人总是受欺负,却没有人为他们打抱不平。脸上有略微沟壑的妇人一脸的淳朴。
“他怕见陌生人吗?”
“不怕,他一直是个开朗的孩子,以前是,现在也是,就是老实巴交的受欺负,随我们了。我们没把他保护好,还是太善良了。”妇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委屈和心酸已露出了苗头,强忍着说完,努力不在外人跟前失态。
蒋雨也被传染了,心底冒出一股股酸意,但是没表露出来。她只是吸了下鼻子,“阿姨,善良没有错,错的从来都不是你们。我进去看一下可以吧。”
再次征求意见。
“可以可以!”妇人急忙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