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他们的见面没有固定的频率。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一周。没有约定的时间,只有“明天下午我会在附近”这种话。他来的那天,她会在那栋旧楼下面的台阶上坐着等,有时候他到了,她还没到,他会坐在台阶上等她。那段时间她正在拍一部新戏,戏份不多,但每场都在场,在片场等了很久。她开始习惯在片场的休息间隙给他发一条消息,有时候只有几个字:“今天等了好久”,或者一张片场椅子空着的照片。他回得简单,但每条都回了。
有一回拍完戏,她整个人很累,收工之后沿着街走了一段,走到那栋旧楼楼下的时候看到他靠在墙边。她停下来:“你今天怎么在这里?”
“今天刚好路过。”
“你每次都说刚好路过。”
“因为每次都是刚好。”
她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我今天拍了一场戏。拍完之后导演说挺好的,但我自己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演的那个人在等一个消息。她等到了,但那个消息不是她想要的。我演的时候用的是失望,但我觉得不对。”
“那应该是什么?”
“应该是不动。是那种——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但还是等了一下。等完了,确认了,然后继续走。”她偏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看?”
“你刚才说‘应该是不动’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了。”
她没有接话。晚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容珏,你有没有觉得——你好像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没有。只是比你早一点看到你在想什么。”
那段时间她正在经历某种缓慢的变化。她在镜头前待了很多年,习惯了被人看,习惯了在被人看的时候摆出最好的角度。但她发现自己在他面前不需要摆角度。他看她的方式和镜头不一样——镜头是在捕捉,他是在接住。
有一天她拍完戏,在片场外面给他打电话:“你今天有空吗?”
“有。”
“那你来接我。”
他到了之后看到她坐在片场门口的花坛边沿上,穿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没拿东西。她站起来:“走。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跟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她带他去了一个她以前住过的地方——一栋老旧的唐楼,外墙已经斑驳了。“我以前住这里。十四岁开始做模特,后来搬来这里住。住了一年多。那时候每天收工回来,会在楼下那家便利店买一瓶水,然后坐在这里喝完再上楼。”
她在一楼楼梯口旁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他也在旁边坐下来。“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想要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她低头看着地面,“以前有人问我为什么做演员,我说了很多版本。但真的原因只有一个——我想站在一个不用被替换掉的位置。”
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在那栋旧楼一楼的楼梯口坐了很久。楼下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有人进进出出。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我请你吃宵夜。”
“还吃鱼蛋?”
“今天换点别的。叉烧饭。”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还在营业的烧腊店。她吃叉烧饭的时候先把叉烧夹起来放在勺子上,再舀一勺饭,一起吃。他坐在对面看着她:“你吃东西的顺序有规律。”
“有规律吗?”
“你会把肉和饭分开放到勺子里一起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勺子:“这样比较均匀。每一口都有肉和饭。不会到碗底只剩饭。”
“那你演戏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哪样?”
“把每一场戏都分开放好再演。”
她想了想:“可能吧。一场戏里有好的部分和不容易的部分。我把好的放前面,不容易的放后面。吃完了再说。”
他看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的样子:“那现在吃完了?”
她放下筷子:“吃完了。”
“那那些不容易的部分呢?”
她抬眼看着他:“还在碗底。”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去,她下车之前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容珏,你明天还来吗?”
“来。”
“明天我在这附近拍戏。你要是路过的话,可以来看。”
“我会路过。”
她关上车门走了。他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她走路的步子还是那样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