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夏夜闷热潮湿,空气里裹着海水的咸和街头鱼蛋的腥。容珏站在湾仔一栋旧楼的楼梯口,手里的烟没有点,只是夹着。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看一个试镜——一部小成本文艺片,演员全是新人,制片方是他朋友。朋友说有个女孩不错,让他来看看。
他靠在墙边,看到她从楼梯口走上来。穿一件白色背心和黑色短裤,素着脸,头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一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像踩惯了台阶,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你是来试镜的?”
“不是。来看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推门走了进去。那扇门关上之后,容珏站在楼道里,想起系统推送的资料——文咏珊,1988年出生,十四岁被星探发掘,做了十年模特,后来转型演员。资料里有一行备注:“她一直在证明自己不只是漂亮。”
他掐灭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推门走了进去。
试镜室里只有两盏灯亮着。她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是导演和制片人,容珏坐在靠墙的暗处。导演让她演一段独角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消息的人,在听到那个消息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哭,是笑。
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了眼。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先动,然后眼睛跟着弯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瞬,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然后她低下头,安静地站了两秒,又抬起来:“可以了吗?”
导演没有说话,看回放。制片人在旁边点头。容珏坐在暗处,看到她笑完之后把表情收回去的速度很快——像是那个笑容本来不在她的计划里。
试镜结束后她走到门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刚才看了?”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你笑完之后收得很快。”
“因为笑完了就是笑完了。”
“那你等到的那个消息,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她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门口,楼道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半:“还没想好。要等那个消息真的来了才知道。”她看着他,“你明天还会来吗?”
“明天还有试镜?”
“明天没有。但我明天下午会在这附近。”
“那我明天来。”
第二天下午他到了那栋旧楼楼下,她已经在那里了。换了件灰色T恤,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看远处。她听到脚步声偏过头:“你还真的来了。”
“你说会在这附近。”
“我坐在台阶上等了十五分钟。”她拍了拍旁边的台阶,“坐吧。”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她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你在看什么?”
“看海。这栋楼能看到一小片海。”她指了指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那一片。过了那个缝隙就不一样了。但站在这里刚好能看到。”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两栋楼之间确实夹着一小片灰蓝色的海面,被城市的轮廓切割成一道细长的条。“你经常来这里?”
“以前做模特的时候,常在这一带试镜。后来不常来了。”她顿了顿,“今天想来这里看一下,正好你也在。”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水瓶:“你今天来,就是为了看我坐在这里?”
“是。”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说——‘要等那个消息真的来了才知道’。我在想你是不是还在等。”
她没有接话。晚风从楼缝里穿过来,把她的发梢吹动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吧。我请你吃鱼蛋。”
他们沿着湾仔的街道走了很长一段。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偶尔停下来等后面的他。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前她停下来,要了两份鱼蛋,递了一份给他。她站在路边的灯箱下面,把一粒鱼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微微眯了一下眼:“还是以前的味道。”
“你以前常来这里?”
“以前拍完通告,回家的路上会经过这里。”她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不像会站在路边吃鱼蛋的人?”
“你看起来像会把鱼蛋吃完的人。”
她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鱼蛋。吃完之后她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走回来:“容珏,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说话?”
“哪样?”
“让人觉得你在认真听。”
“分人。”
“那对我呢?”
“对你——一直在听。”
她站在路灯下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清晰的剪影:“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