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书欣4

同居决定是在《苍兰诀》开拍之前做的。她收拾了两箱行李，搬进了他在上海弄堂里的一间老房子。房子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小阳台，午后阳光会从阳台门一直铺到客厅的地板上。

她搬进去的那天，发现阳台上放着两盆小小的薄荷。她把行李放在客厅中央，走到阳台蹲下来看了看那两盆薄荷——叶片很新鲜，边缘没有枯痕，像是刚被人仔细浇过水，叶面的水珠还均匀地铺着。“你什么时候种的？”

“前几天买回来的。”

“为什么是薄荷？”

“因为你说过你小时候家里阳台上也有。你说那盆薄荷是你妈妈养的，你每天早上起来会先去看一眼它有没有长出新叶子。”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盆的叶片，叶子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你还记得我说过这个？”

“记得。”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他：“容珏，你每次把东西准备好了再让我看到。你就不怕我不喜欢？”

他想了想：“那你可以告诉我下次想种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沾到的水珠：“下次种点能吃的。薄荷只能泡水。”

“那下次种小番茄。”

后来阳台上又多了一盆小番茄。她没有说要种，他也没有预先提示，只是某一回她推开阳台门，看到那盆番茄苗已经用细竹竿撑好了主茎，苗架上系着几道极细的浅绿色绑带，松松的，没有勒进茎秆里——像是量过距离才动的手。

她看着那盆小番茄苗：“你什么时候种的？”

“前几天下雨那天。”

“下雨天你还去花市？”

“不是花市买的。是从种子开始发的。”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株幼苗的顶端，又站起来，没有多说话。但那天傍晚她主动把阳台上的两盆薄荷挪到了中间位置，让它们和番茄苗并排放在同一片阳光里。那盆番茄后来确实结了几颗小番茄，她每天去看一眼，有时候他会提前把成熟的摘下来放在灶台上，等她路过时看到。

同居之后他发现她其实没有在镜头前表现出来的那么吵。她早上起来会在阳台站一会儿，不玩手机，只是靠着门框看远处。有一回她站在阳台上的侧影被他隔着窗户看到——她的一条腿微微弯曲，重心落在另一条腿上，那是长期拍摄时站立惯用的节省体力的姿势，把重心交替到不同的腿上。他后来在厨房放了一个加高的凳子，高度刚好和阳台门框的横档平齐，她可以靠在门框上把脚后跟搁在凳面上继续看远处。

她是在同居之后才慢慢放下戒备的。有一个下雨的下午，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整个人陷在一堆抱枕里，窗外雨声持续而绵长：“容珏，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是一直都这么大声说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喜欢我？”

“因为你在大声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先弯一下，然后再出声。”他说，“那种先后顺序骗不了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但把抱枕往他那边推了一个。他伸手接住，放在自己膝盖上。那是他们同居后第一个放晴的傍晚，窗外的云层正在裂开一道缝隙，晚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切出一道越来越宽的光带。她和他并排坐着，各自靠着各自的抱枕，没有说话。

刚同居的头两周，她发现自己会频繁地、下意识地偷看他。有时候他在低头翻文件，她看到他就那么靠在沙发上看，安静地翻页，他的目光沿着纸面移动的样子不紧不慢。有时候他在厨房里背对着她调整火候，勺柄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个角度，然后他单手把锅盖掀开，放回原位。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继续剥手里的橘子，橘皮边缘被她撕得很整齐。她发现自己没在数橘瓣的数量——她只是觉得他翻页的样子可以再看一阵子，不急着挪开。

同居之后她发现了他的另一个特质——他的力气很大，常常单手就能把她轻松举起、换个位置放下。有一次周末的早晨她窝在沙发上起不来，赖床赖到中午，他路过沙发时顺手把她从沙发里端起来，一直端到餐桌边才放下，像搬一件他已经很熟悉重心的日常物品。那天她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把早餐端上来，说了一句：“你的力气一直都这么大吗？”

“大概。从小就这样。”

“那你以前也这样搬过别人吗？”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被你这么搬来搬去的人？”

他想了一会儿：“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后来那些深夜渐渐变得漫长而深邃。她有时候被他托着腰翻了个面，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他：“你到底是怎么长得这么大力气的？”他正在把她放回床垫上，呼吸平稳，像刚完成一件不需要费力的日常动作：“大概是天生的。”她趴在他肩头的时候伸手碰了碰他后颈的肌肉线条：“那你这种天赋——是不是每个方面都有？”他停顿了片刻：“你指哪方面？”

她没有回答。但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被换了一个方向睡着，脚搭在枕头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她几乎是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夜，中途确实有一次自己蹭到了床尾，然后被他单手托着腰捞了回来，换了个位置放好，可能是放回去的时候转了一个方向。她对着被单上那个新的褶皱方向看了片刻：“你怎么把我转了个方向？”

“你睡着之前说了一句‘有点挤’，就把你换了一个方向。”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枕头，沉默了片刻：“那下次你换方向的时候，先跟我说一声。”

“好。下次换方向之前说。”

后来他换方向的时候确实会先说一句：“换个方向。”但那时候她已经快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