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初春的夜雨下得绵密,雨丝落在练习室的窗户上,被灯光一照,那些水痕亮得像细密的银线在玻璃表面缓慢地爬行。容珏站在公司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手里翻着一份刚签完的合同。纸张的边角被手指捏着,那一页已经翻过一遍了。他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和一截前臂,指节分明的右手搭在合同封面上,拇指沿着纸缘的弧度慢慢滑过。一米九的身高在窄走廊里格外显眼,但他站姿随意,肩背微微靠向窗台边沿,看起来不像资方代表,更像一个提前到了片场的年轻同行,在等雨小一些。
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旧白色墙漆,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叶舒华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深色运动长裤,卫衣的帽子松松地垂在背后。她的头发被拢成一个低垂的髻,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被热气和汗水粘住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潮润的光。她弯腰扶着门框,右手按在右脚踝外侧,拇指沿着踝骨的弧线轻轻地揉了揉。那个动作持续的时间不长,按完之后她直起身来,准备往走廊另一头走,然后她看到了他。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容珏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把合同合上,从窗台边沿直起身来。他看到她直起身之后下意识地把按过脚踝的右手垂回了身侧,像在掩饰刚才那个动作。
“您是……?”她先开口了。
“容珏。今天来公司谈一个合作。”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刻意退远,只是往窗边又靠了靠,给她让出走廊的宽度,“刚练完?”
“对。”她站直了,视线从他脸上落到他手里那份合同封面的logo上,“您是……新来的制作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合同封面:“不是制作人。容氏传媒的,和你们公司有合作项目。路过这层楼的时候听到音乐声,本来要走了,雨还没停,就在这边多站了一会儿。”
她“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但也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低头活动了一下刚才按过的那只脚踝,又抬起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紧闭的电梯门,像在考虑要不要说点什么。
“容先生,”她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刚才您在走廊里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我跳舞的音乐?”
“听到了。”
“那您觉得……怎么样?”
容珏看着她。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是平视的,没有闪躲,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紧张的表现。她并不习惯主动开口问陌生人评价,尤其是在对方可能掌握一定资源或评价权力的场合。
“你最后一遍的收尾动作,比前面几遍都稳。”他说,“有一个转身的动作,你先偏头再动肩膀,那个顺序是你自己调整过的。和你之前练的版本不太一样。”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半圈:“……你看过多少遍?”
“从第三遍开始。第三遍你停了一次,转回去重新对了一下重心,然后才继续。”
“那你站了多久了?”
“从雨落下来的时候。”
她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拉向相反的方向,她的影子短一些,他的影子长一些,交叠在中间那块地砖上。“你平时都会在走廊里站这么久吗?”
“不会。今天正好路过。”
“你昨天也路过了。”
“昨天是来签合同的。”
“合同签了?”
“签了。”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件事:“那你明天还会路过吗?”
容珏看着她,她问出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明天下午可能会路过。”
“那如果我明天下午还在练的话——”
“我会再站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或“知道了”,只是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但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站的那个位置,窗户外面能看到一棵银杏。那棵树的叶子现在还没长出来,但到了秋天会变黄。”
“你注意过?”
“我每天练完都会看它一眼。”她说,“明天下午如果天气好,可以等它长出叶子的时候再看。”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远,然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切断了。容珏站在窗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银杏——枝干光秃秃的,在雨夜里被路灯照成暗灰色,确实还没有发芽。
第二天下午他没有刻意计算时间。他开完会经过那层楼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左右,走廊里没有人,但有一扇练习室的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一段被调低音量的音乐。他没有走进去,只是靠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安静地站着。那棵银杏的树枝在暮色里依然光秃秃的,但枝头有几处微微鼓起的芽点,很小,像还没下定决心要长出来。
音乐停了。练习室的门被推开,她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她穿着和昨天差不多的衣服,但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一部分。“你来了。”
“路过。”
“你每次都路过。”
“这次也是。”
她靠着窗台,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它还没长叶子。”
“快了。”
“你怎么知道?”
“芽苞鼓起来的时候,颜色会变深。它已经开始变了。”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也在看那棵树。他的侧脸在走廊灯光里轮廓清晰,下颌线的弧度干净而利落。“容先生,你以前学过什么?”
“学过一些东西。”
“比如?”
“比如——看树芽什么时候会变深。”他顿了顿,“也看过一些舞蹈。主要是看人怎么落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你看出我昨天落地有什么不对了吗?”
“右脚落地的时候,脚踝比左脚偏内了半寸。”他说,“你昨天在揉它。今天应该冷敷过了。”
“你怎么知道我冷敷了?”
“你今天走过来的时候,脚踝外侧的裤管比昨天松了一些。如果是肿的话,布料会绷得更紧。”
她安静了一会儿。晚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她耳边的碎发轻轻吹动了一下。“容先生,你观察别人都这么细吗?”
“分人。”
“那为什么对我分得这么细?”
他偏过头看着她,她也在看他,目光没有避开。“因为你练舞的时候,会反复修同一个动作直到自己满意为止。那种人——你知道她不会放过自己。在旁边看着的人,如果能帮她把落脚点看清楚,她会轻松一些。”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那棵树:“我明天还会练。”
“我明天也会路过。”
“那棵树如果长叶子了,我会叫你。”
“好。”
她没有说“你怎么叫我”,他也没有问。
第三天下午她练完之后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片从公司楼下花坛边捡的银杏叶——不是刚落的,是去年冬天的旧叶,干枯了,边缘卷曲,颜色已经褪成了淡褐色。她把那片叶子放在窗台上:“还没长出来。先用这个代替一下。”
他看了那片干枯的叶子:“你特意带上来给我的?”
“路过的时候捡的。不是特意。”她说完转身走回了练习室,但她关门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比前两次更宽一些的缝隙。
那片干叶子他在窗台上放了很久。后来春天来的时候它被风吹落了,掉在走廊地面上,他没有捡起来。但那一整个春天,他每次路过那扇窗户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那棵银杏的树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