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冉2

项目开拍之后，容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在片场。他去的次数不多，每次待的时间也不长，通常只是和导演聊几句拍摄进度就走。但他在片场的时候会往她那个方向看几眼——她在拍戏间隙通常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剧本，手里偶尔拿一支笔，在台词旁边做些批注。她周围的工作人员总是保持着一小段自然的距离，像是一种靠长期默契形成的“给她留空间”的共识。

有一天她拍完一场情绪很重的戏之后回到休息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容珏那天正好在片场，结束和导演的谈话之后路过休息室门口，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她坐在椅子里低着头的侧影。她没有哭，肩膀也没有在抖，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坐着，像在把什么东西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他停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没有敲门。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揉了揉后颈——那个动作持续的时间很短，但揉的位置在颈椎第三节附近，力度像是在按压某个长期不适的地方。资料里没有写她有颈椎问题，但他记住了那个动作。

第二天下午，她的休息室门口多了一个靠墙放着的纸袋。袋子里面是一张字条和一盒膏药贴——不是中药贴布，是一种她之前在片场随口提过一次的日本品牌，有效成分温和、适合长期使用。字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很简洁的字：“颈椎第三节，贴的时候先热敷五分钟。”

她拿着那张字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她把字条放进口袋里，把那盒膏药贴放进了休息室的抽屉。

后来她一直不知道那是谁送的。没有人问，没有人提，那件事像一颗被轻放在水面的叶子，浮了一会儿之后沉下去了。

但那盒膏药贴她用完了两盒之后自己去买了一盒同款的放回抽屉里。容珏后来经过她休息室门口的时候看到那盒新买的外包装，没有再看第二眼。

第三次见面是在一个月之后。那天她收工比较早，没有立刻回住处，在片场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夜风比之前更冷了，她把大衣领口拢紧了一些。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一个人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没有转头。“容先生，你今天来片场了？”

“嗯。和导演聊了下一阶段的拍摄计划。”

“那你现在应该在回去的路上。”

“是。路过的时候看到你坐在这里。”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你有没有觉得，你每次和我说话的时候，都会留一段距离？”

“怕你紧张。”

“你为什么要怕我紧张？”

“因为你在紧张的时候，会先摸一下左手腕内侧。”

她的手指停住了。她的手原本搭在膝盖上，听到这句话之后没有动作，维持了那个姿势几秒钟，然后缓慢地放下来。“你观察了多久？”

“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看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地面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容珏，你知不知道，以前有人也是这样观察我的——但他观察我，是为了控制我。”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观察你，是为了知道你什么时候需要空间，什么时候可以靠近。”

她没有接话。她坐在台阶上看着前方，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过了很久，她开口了：“我以前跳舞的时候，受过一次伤。手腕内侧被绷带反复磨出了茧，后来不跳了，茧慢慢消了，但留下来的痕迹还在。”她停顿了一下，“我每次紧张的时候摸那里，不是因为那个疤痕还在疼。是因为那是我还记得自己可以控制自己的时候。”

容珏坐在她旁边听着，没有打断。

“你刚才说——你观察我是为了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靠近。”她偏过头看着他，“那你知道现在吗？”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瞳孔里，折射出细碎的暖色光点。“现在可以。”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看着前方。“那你坐近一点。”

他往她那边挪了半个座位。两个人之间那段“一个人的距离”缩短成了一臂以内。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风继续从他们面前穿过去，远处的城市灯火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处之后，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盒还没有拆封的膏药贴，然后拿出来放在桌上。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她没有他的号码。但她知道怎么找到他。

第二天下午，她让助理给容氏的办公室递了一封信。信封里没有内容，只有一把钥匙——她公寓的门钥匙。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她公寓的地址和一行字：“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坐在台阶上。”

容珏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开会。他把钥匙从信封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下。很普通的铜钥匙，带着她手指的温度。

他把它放进了大衣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