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恩没有立刻打那个电话。
她用了两周的时间犹豫、怀疑、反复问自己“会不会又是一个骗子”。她见过太多假的了——假的承诺、假的合同、假的“我会帮你”——她已经学会了把所有善意都先打一个问号。但她每天晚上回到那间半地下室的时候,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张名片,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某个角落会轻轻地动一下。
第三周,她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容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不低:“李知恩?”
“您怎么知道是我?”
“存了你的号码。LOEN的练习生名单里有你的联系方式。”
李知恩握着手机,站在练习室窗户旁边。窗外是首尔初冬灰白色的天,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容先生,您上次说的那个声乐老师……”
“她周三下午有空。如果你方便,我让人接你过去。”
“我周三下午有练习。”
“那就周四。”
“周四也有。”
容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那你什么时候没有?”
李知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每天晚上十点之后。”
“太晚了。”
“我不怕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容珏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下周一开始,每天晚上十点,我让人在LOEN楼下接你。练到十一点半,送你回去。”
李知恩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容先生,您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你在十五岁的时候,不应该一个人扛所有事。”
李知恩没有说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那……下周一见。”
“下周一见。”
从那天起,容珏安排的那位声乐老师每周一、三、五的晚上十点,在LOEN附近的练习室等李知恩。那个老师是容氏音乐厂牌旗下的资深声乐指导,带过好几个顶级歌手,收费极高。但容珏从没有跟李知恩提过费用的事。她问过一次,他只说了一句:“你好好练就行。别的不用管。”
声乐老师第一次听完李知恩唱歌之后,给容珏发了一条消息:“这孩子的中低频支撑不够,但她的音色辨识度极高。给我半年,我能让她唱三段高音不费力。”
容珏回了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的是,李知恩每天晚上练完之后回到半地下室,都会在入睡前把那天的练习录下来,反复听。她听自己哪里不够稳、哪里气息浅了、哪里可以更好。她在那间没有暖气、偶尔有蟑螂爬过墙角的小房间里,用一副几十块钱的耳机,一遍一遍地打磨自己的声音。
她不知道容珏听得到她所有的进步——声乐老师每周会发一份详细的训练报告给他,从气息支撑到音准偏差到情感表达的完成度,每一栏都有数据和评语。他看那些报告的时候,会在某些条目旁边用铅笔写几个字:“这段可以再收一点”“她的假声转换进步了”“告诉她做得很好”。
那些铅笔字从来没有出现在李知恩面前过。但他知道她在进步,这就够了。
2010年,李知恩凭借《好日子》里的三段高音一夜爆红。那首歌连续五周位居韩国Gaon数位榜榜首,她从一个被骂“像猪一样滚下去”的十五岁女孩,变成了整个韩国的“国民妹妹”。
爆红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替家里还清了所有债务。第二件事是给父亲买了一辆他梦寐以求的车。第三件事——她在一个深夜给容珏发了一条消息:“容先生,我现在有钱了。声乐老师的费用,我可以自己出了。”
容珏的回复在五分钟之后弹出来:“不用。那是我送你的出道礼物。”
李知恩看着那行字,坐在新搬的公寓的地板上,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首尔夜景在远处明明灭灭地亮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她成名了,有钱了,但她怕所有人靠近她都是因为她“红了”。她怕那些善意都是因为她有了价值。
但容珏在她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已经在了。在她被骂“像猪”的时候、在她住蟑螂屋的时候、在她连一首歌的伴奏低频不稳都控制不住的时候。那个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还没被磨好的声音和一个还没被相信的梦。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容先生,我想请您吃顿饭。”
回复很快:“好。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地址发我。”
第二天晚上,李知恩选了一家很普通的韩食店——不是那种需要预约的高档餐厅,是她在练习生时期偶尔路过、闻到香味却从来不舍得进去的那种小店。容珏到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黑色长裤,整个人干净而松弛,坐在那张窄小的木桌对面,没有任何“这地方配不上我”的微妙表情。
李知恩给他倒了一杯米酒。“容先生,我以前从来没有正式谢过您。”
“你不需要谢我。”
“我需要。”李知恩把酒杯端起来,“您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声乐老师、一个音控台位置、一张名片。那三样东西,我到现在还留着。”
容珏看着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常年握话筒留下的薄茧。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和她碰了一下。“那三样东西,是你自己接住的。我只是放在了你够得到的地方。”
李知恩低头喝了一口米酒。甜中带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有一种暖融融的踏实感。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他。“容先生,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你问。”
“您从一开始就在帮我。您帮我,是因为您觉得我有潜力,还是因为——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容珏看着她。小店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李知恩,我第一次在录音棚看到你的练习录像的时候,你在唱一首翻唱。那首歌最后一句你唱完的时候,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唱好了’的笑,是那种‘我还能更好’的笑。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李知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暖光里显得很安静,像一潭不会被风吹皱的水。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米酒。“那您想做什么?”
“想看着你走下去。”容珏说,“走你自己选的路。不用回头。”
李知恩攥着酒杯的手指松开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炒年糕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放下筷子的时候,她的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容先生,您以后不要叫我‘李知恩’了。”
“那叫什么?”
“叫知恩。”
容珏也夹了一块年糕,嚼完之后点了点头。“好。知恩。”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饭后,容珏送她到公寓楼下。她下车之前,在副驾驶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推门。“容珏。”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加敬语。
容珏偏过头看着她。车厢里的暖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我以后还会继续唱歌。”
“我知道。”
“我会唱得比现在更好。”
“我知道。”
“我会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个在舞台上被骂的小女孩,不是他们想象的样子。”
容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一直都知道。”
李知恩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容珏,明天晚上,我还在那家店等你。”
她快步走进了公寓楼的大门。容珏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低头笑了一下。窗外的首尔夜色正在合拢,远处的霓虹灯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目标人物信任指数:62/100。关键突破:首次使用非敬语称呼。建议:保持现有节奏。”
容珏把提示框关掉,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那栋公寓楼的灯光一扇一扇地亮起来,其中一扇在七楼。他看了一眼那扇窗,然后踩下油门,汇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