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淑若整整一夜都把自己关在纤凝居,清晨时分向妈妈推门而入,望着她憔悴的脸色心疼不已,叹了口气小心禀告:“主君和大娘子昨夜就赶去顾家了,刚才传话来说让姑娘您去…”
还未说完,便被一道沙哑的声音打断:“我不去”
向妈妈本想劝说一番,瞧见她一脸的疲惫终究开不了口,刚打算退下,又听她轻轻呼唤道:“吉安。”
向妈妈心中一软,朝她柔声回应:“奴婢在,姑娘有什么吩咐?”
秦淑若抓着椅子缓缓站起身,摇摇晃晃的有些不稳,向妈妈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才注意到她怀里抱着条有些陈旧的绿色罗裙。
秦淑若把裙子递给她轻声吩咐: “好生收起来。”
然后抬眸打量整个屋子,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这屋子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留给他。”
向妈妈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忙问道:“姑娘这话什么意思?不会留给谁?”
秦淑若微微叹息:“我要把这间院子给烧了”
向妈妈听得心惊胆战,不敢相信这是她家姑娘说出来的话:“烧了?姑娘,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是纵火呀!”
秦淑若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关的事:“夏夜本就天干物燥,不知谁家的祈福天灯被风吹得落到了大姐姐院子里,这也是天意,没办法的事情。”
向妈妈听她把如此凶险的一件事说的这样云淡风轻,有些不知所措,愣在原地良久不语。
秦淑若见她没有回应,于是轻轻拍了拍她胳膊问道:“你都听明白了吗?”
力道虽轻,可对上她那双冰冷眼眸让向妈妈不禁身子一颤。
她第一次觉得有些看不透自家姑娘,但不论姑娘要做什么事,哪怕让她豁出性命,她都心甘情愿,随即顺从的回复道:“是,奴婢明白了,请姑娘放心。”
等秦衍风赶到的时候,纤凝居已被烧毁的只剩下个空架子,里头的东西几乎全都化为乌有。
秦衍风瞧着站在一旁的妹妹不大自然的脸色,只当她被火势惊吓到了,于是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安抚道:“月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秦淑若还未做回应,就瞧见她的嫂嫂韩朝雨一脸担忧的跑过来,打量着眼前的断壁残垣,然后做出疑惑的样子捂着心口望着她感叹道:“妹妹果真是个福大命大的,纤凝居都烧成这个样了,望舒苑离得如此之近,竟没受到一点牵连?可见有真人菩萨保佑妹妹呢。”
秦淑若转过脸不看她,带了些哭腔缓缓开口:“哪里是真人菩萨?我想,大概是大姐姐在保护我吧。”
韩朝雨没想到她如此作答,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站在原地眉头微皱的暗暗观察她神情。
秦衍风听到这话顿感悲戚:“大姐姐虽不在了,以后还有哥哥护着你。”
秦淑若并不真的相信这话,只装出动容的样子望着他:“哥哥,从今以后,我只你一个亲人了。”
秦衍风被她可怜的眼神弄的心中一软,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头发。
韩朝雨望着他们兄妹情深的样子迟疑道:“失火也不是件小事,妹妹当时既然在院里,想必也清楚一二,不知…”
还未说完便被秦衍风打断:“七夕将至,近日放灯的人多,天气干燥失火也是有的,眼下大姐姐没了她心中本就难受,一场意外而已,你就莫要问这许多了。”
秦衍风向来看重她的话,今日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直觉告诉韩朝雨失火之事没这么简单,可瞧着主君这坚决的样子多说无益,只好暂时作罢。
秦淑若算着日子,过不了多久顾偃开就要来纤凝居搬东西了,不知是否因为这一世多了失火之事,他这次来的时间比上一世提前不少。
同样遭遇最重要的人离世,相比较哥哥嫂嫂,她和顾偃开更像是大姐姐的至亲至爱。
不同于当日在汴京码头遇见的顾偃开,那意气风发与顾廷烨十分相似的容貌。此时望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倒是更符合记忆深处那个暮气沉沉、不苟言笑,游魂儿般只剩下一副躯壳的顾老侯爷。
顾偃开按住她胳膊,面容满是疲惫,语气带了些恳求试探道:“良因她…什么都没留下吗?”
秦淑若瞧他这可怜的样子,心中忽觉快慰。
如同那日自焚于顾家祠堂般,看着燃起火焰的屋子在黑夜笼罩下越发显得狰狞可怖,让她原先已是冰冷透骨的心中,竟升起了一丝暖意。
她冷冷推开他:“人都不在了,你要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留着来感动自己吗?”
顾偃开闻言双目充血的瞪着她,却瞧见眼前人眸中有和他一样的心碎。一身白色孝服衬得她原本就冷如寒玉的脸更加清冷哀婉。
他长叹一声垂下眼眸:“小姨妹,你年岁还小,很多事情并不明白…”
秦淑若打断道:“我是不明白,你说过你舍命也要护她的,可结果呢?”
顾偃开闻言愧疚的抬起头,在她脸上看见了和那天一样的悲伤:“你已经把我的糖弄没了,可如今,你自己的糖,你又把她弄没了…”
说罢掏出手绢打开,将纸灰放在他面前。
顾偃开问道:“这是什么?”
秦淑若温柔一笑:“婚书,大姐姐亲手烧的”
顾偃开神情一动,刚想接过,秦太夫人却反手一扬,顾偃开只能眼睁睁望着那些灰烬随风飘散空中,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他伸出的手什么都没有抓住,正如秦衍云一般消逝的那么彻底。
料峭年华,相扣十指交缠,言笑同杯卺。一梦白头,看朱成碧无处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