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秦衍云到东昌府的时候,时辰已经很晚了。
她抬起头望着凄然静谧的夜色,想起宴席的事情,心下倍感落寞。不禁黛眉轻蹙,一字一句的缓缓吟哦道: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瞧着秦衍云站在月光下更显清冷孤寂的身影,秦衍月不忍大姐姐继续伤感,于是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却只觉得冷如寒玉。
她一边心疼的把姐姐的手放进自己怀里捂着,一边焦急的劝说:
“大姐姐的手怎么这样冰凉?现下天色已晚,莫在外头吹冷风了。我前几日就让他们把纤凝居收拾好,都已归置妥当,姐姐回屋歇着吧。”
秦衍云瞧见妹妹满脸的担忧之色,只得平复心绪,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淑若越来越懂事了。”
大姐姐喊的淑若是她的小字,姐姐的是良因。由于秦衍云生来体弱多病,秦老侯爷便四处求访高僧,专门为大女儿起了一个寄名叫良因。
良因是佛语,好因缘的意思。
【令名且云重,岂若树良因。】
日后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凭着这两个字,因缘际会便有希望逢凶化吉。
相比大姐姐,她这个字的来历就要简单许多,大女儿身体不好,父母只希望她能安康顺遂,可对小女儿却自小便仔细管教,只希望她能成为一个温柔贤淑的高门贵女,因此取字淑若。
秦老侯爷为女儿取良因淑若,本是各存希冀,只可惜事与愿违,良因得苦果,终究假贤德。
秦衍月听到姐姐的夸赞,并没有显出高兴,只是望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说:
“大姐姐的事,我自然要上心的。”
秦衍云拍了拍妹妹的手莞尔一笑:
“我这许多年都未曾归家,一个人住未免冷清,不如今夜我到望舒苑与你一同歇息吧。”
望舒苑内,秦衍月倚在软榻上看书,隐隐听见姐姐的呢喃软语,如空谷幽兰般酥软人心。
外间秦衍云正温柔的轻声吟唱童谣哄着煜哥儿,待确认孩子熟睡后,她便悄悄转进内室,拿过妹妹手里的书本,随意看了眼就扔到一旁问道:
“小姑娘家家怎么偏爱读这样晦气的诗?李后主的词句白天读来尚且清冷,夜晚就更觉凄凉了。”
秦衍月不置可否,只是淡然一笑。
秦衍云轻轻的把妹妹搂在怀里,温柔的抚摸她的头发,语气有些迟疑的问道:
“告诉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方才在顾家宴席上有些过分?”
还未等秦衍月回应,她又有些气愤的接着说道:
“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明明是我拼着性命生下的孩子,为何却连为他取名也作不得主?”
她抓起妹妹的手紧紧握住。
“以前许多太医都曾说过我身体不好不应生养的,便是有幸生下,只怕也难是个齐全孩子。我本想像我这样的女子,怕是要养在家里一辈子了。这天底下,哪里会遇到个爱你爱到宁愿不要孩子的男人呢。可偏偏就遇到了你姐夫。他知我怜我、疼我敬我,每次身上有什么不好,他总是坐在床头不眠不休的彻夜守着我。我想,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遇见比他待我更好的人了。我这样的身子,本应与孩子无缘,可他身为侯府嫡子,又是长兄,将来必然要承袭爵位的。我不忍眼睁睁瞧着他为了我没有自己的血脉存世,可又实在受不了看他与别的女人同房,于是打定主意,哪怕拼着性命我也要为他生个孩子,一个我和他的孩子,这是我对他多年真心待我的回报……”
她的语调越发悲伤:
“我生煜儿的那天,足足耗了有一天一夜,疼得我死去活来,真是比任何一次病痛都要折磨人,可我终究咬牙挺了过来。那个时候我想着,我还不能死,我要陪他一起白头到老,我还要看着我的孩子慢慢长大。”
秦衍月忽觉脸颊上一阵冰凉,她抬起头望着姐姐,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然后重新抱住她,别过头去不让姐姐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坚定说道:
“会的,姐姐,一定会如你所愿的。”
此时夜幕深沉乌云散尽,天地间充满了寒气,只剩一轮皎洁的月挂在空中如玉般洁白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