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细雨缠绵，淅淅沥沥地洒满了整个巷子。

油纸伞稳稳地罩住了一方天地，朝南刻意放慢了脚步，与身旁的六王爷皖北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雨点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风携着湿润的草木香缓缓拂过，静谧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皖北微微侧过肩头，清冷的眉眼在烟雨中显得柔和了几分。耳尖那抹淡红仍未退去，他始终不敢偏头去看身旁的人。方才那句“山河万景不及他一人”太过直白烫心，搅得他心绪纷乱。

朝南用余光将他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软得一片糊涂。但他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安安静静地撑着伞，把大半伞面都笼在皖北头顶，任由自己半边衣衫被雨水渐渐浸湿，变得凉凉的。

“王爷宫中日子，素来这般拘束吗？”朝南率先打破了这份宁静，语气温和，丝毫没有打探的意味。

皖北轻轻地应了一声，声线清冽：“皇权牢笼，身不由己罢了。”他自幼离宫历练，看遍江湖的自在，此番回京，却陷入了朝堂的纷争与暴君的威压之中，步步如履薄冰，半点自在也无。

“若是厌烦拘束，往后若想来听雨书院、静心寺散心，大可不必孤身一人。”朝南认真地说，目光落在皖北的侧脸上，“若是不嫌弃，我可随时陪同，护王爷周全。”

这话带着隐晦的心意，又藏着妥帖的守护。

皖北睫毛微微颤动，沉默片刻后，低声道：“朝先生江湖身手不凡，何必卷入朝堂这场浑水？”

“原本只是接了任务，混进王府谋生。”朝南坦然直言，意有所指，“可如今来了这儿，遇到了该遇见的人，便甘愿入局。”

话里的深意昭然若揭。

皖北怎么会听不明白，心口微微一滞，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面上依旧保持着清冷淡然，却再也没有接话。

两人一路慢行，很快就到了六王爷府门前。

仆从早已候在门口，见两人冒雨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朝南收了油纸伞，抖落上面的雨珠，温声说道：“王爷已然到府，我便就此告辞。”

皖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桃花眼里染着一层烟雨朦胧，迟疑了一瞬，轻声道：“先生衣衫湿了，不如入府暂避风雨，换一身干爽衣物再走。”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挽留。

朝南心头一动，面上却故作从容：“叨扰王爷了。”

跟着皖北走入王府庭院，院内布局清雅，花木错落有致，透着与世无争的安静气息。仆从很快备好了干净素色的常衣，引朝南去偏室更衣。

待换好衣物出来，厅堂已备好了热茶与暖炉。

皖北端坐主位，抬手示意他落座：“喝点热茶驱驱寒气。”

“多谢王爷。”朝南依言坐下，捧着温热的茶盏，暖意逐渐漫遍四肢，心中却比茶水更暖。

厅堂安静，炉火噼啪轻响，窗外雨势依旧未歇。

“先生与三哥共谋大事，推翻暴君，前路凶险万分。”皖北忽然开口，神色认真了几分，“暴君手握禁军，心性多疑狠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晓。”朝南颔首，眼神沉稳凌厉，褪去了方才的温柔缱绻，露出杀手榜第一的锋芒，“我自有安排，先剪佞臣，再离军心，收拢民心，静待时机。”

谈起权谋布局，他条理清晰，杀伐暗藏，全然不似平日里只会围着他打转的模样。

皖北静静地望着他，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原来这人不只是会花言巧语、温柔体贴，更有运筹帷幄、胆识过人的一面。

“若有需要，我手中可用之人、宫中渠道，皆可助你一臂之力。”皖北语气清淡，却许下了十足的诚意。

朝南抬眸看向他，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有王爷这句话，此事便又稳妥了几分。”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已然默契在心。

一边是谋逆大业，携手共伐暴君；一边是暗生情愫，心意渐起。

正事谈罢，气氛又柔和下来。

“王爷平日里在府中，都爱做些什么消遣？”朝南随口闲聊，想多摸清他的喜好。

“看书，煮茶，抚琴。”皖北淡淡回道，“并无其他嗜好。”

“倒是清雅。”朝南笑道，“改日若是有空，可否有幸听王爷抚琴一曲？”

皖北耳尖微热，垂眸抿了口热茶，轻声应了一个字：“可。”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朝南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

时风啧啧，任务还没推进多少，倒是先把人约上听琴了，你可真会顺杆爬。

朝南懂什么，事业感情同步推进，这叫双赢。

雨势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微亮的天光。

朝南起身告辞：“雨停了，我也该回摄政王府了，改日再来拜访王爷。”

“我送先生至府门。”皖北也随之起身，一同往外走去。

庭院落满被风雨打落的花瓣，湿香淡淡。

走到门口，朝南忽然停下脚步，认真看向皖北：“往后王爷若是想出宫散心，不必独自奔波，传个信便可，我随叫随到。”

皖北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双眼里盛满了真挚与偏爱，直白得让人无从回避。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下头，声音轻得像雨丝：“好。”

朝南心头一喜，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踏入巷中，渐渐走远。

站在府门前的廊下，皖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晚风携着湿凉的花香拂过，心口那点莫名的悸动愈发清晰。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

甚至，隐隐开始期待下一次相见。

而回到摄政王府的朝南，脚步轻快，眉眼带笑。

时风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子，收获不小啊？

朝南那可不，成功进了王爷府，被主动挽留，还约了听琴，好感度直接拉满！

时风别忘了正事，暗卫已经备好，该开始暗中拔除暴君的心腹官员了。

朝南放心，不误事。先搞定事业，再慢慢把我的六王爷拐回家。

晚风拂过海棠枝头，花瓣簌簌飘落。

权谋棋局已悄然铺开，而两人的心意，也在这场烟雨相逢里，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