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红衣的娃娃在街上跑着,后面的小脚女人气急败坏的追着她。
“回来!回来!”那小娃娃闻声跑的更快了,小脚女人声音由硬转柔:“娘这有糖,你过来我给你。”说了好几遍,那娃娃才过来了。
小脚女人抬手就抓着娃娃的衣服用力拍了拍,“看我不把你捶死。”
她歪歪扭扭的走着,脚底和针扎一样,边走边教训着小孩。
那个小脚女人就是我娘,手里提着的小孩是我妹妹。
我娘一进家门就找了个椅子坐下,揉了揉自己的脚。我听我爹说,大后个是五禽祀,顾名思义,就是五禽戏里的那五禽,熊,虎,鹿,鸟,猿。是很久之前的习俗了。
我爹坐在床上,两脚在半空晃悠了一会才勉勉强强下床,他还留着长辫,当时还想让我留,被我娘骂了。他说,现在这街上到处卖长辫,挂多高啊,老远都能看见。
的确如此,我爹是个吝啬鬼,在这个长辫流行的年代,他以为这是省钱了。
我娘提了一嘴:“你不出点钱?”
四姑前几天下山采药摔下山没命了。
我爹似乎不愿意提,“出,肯定出。今天先让文生去看看,顺便问候一下。”
我随手拿起窗台上的桃酥饼揣兜里出门,妹妹还想跟上来。小孩子脾性大,骨子里都透着天真烂漫。被我娘领了回去擦脸。
我扭头看向她:“哥回来给你买糖。”
坑坑洼洼的街道上全是黑水,鞋底被浸湿了,我不由得挽起裤腿,免得到时候还得洗裤子。
四姑家也就一条道的路程,百来步就到了,门没开,外面上着锁。
有个小孩突然跳到我背后,胳膊勒着我脖子,我被弄的难受,赶忙蹲了下来,用手掰开胳膊,转过头,想给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王八羔子一锤头。
那小孩跑得快,一溜烟不见了。我皱着眉头捏了捏脖子,心想可别让我看见你是谁。
一时不想回家,就去河边坐着,脱了鞋,光着脚泡着。
我娘一个北方的大姑娘就这么跟着我爹这个老油条来到了人地生疏的江南,我不明白。
老远便看见一条船慢慢驶来,可不像平日里常见的渔船。里面坐着几个人影,估计不是当地人,我交叉着手,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船,等到船从我面前驶过的时候,透过船窗,我和里面的人对上了眼,是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孩,她侧着身,轻倚在船窗旁,突然她转头看向我,然后又迅速转了回去,关上了船窗。
我被她那眼看的一愣,也低下了头,莫名其妙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左瞧右看了挺长时间…
船已经游走了,我穿上鞋,拍着裤子上的灰尘,起身过桥去对面,这木桥用了都百来年了,今天走上去倒让我有种一丝心虚的感觉,但我没做什么亏心事。
我和糖铺老板的小儿子是发小,他爹正教他算账,我悄咪咪溜进去,趁他爹离开,刷的一声跑了过去,“常青,常青。”我叫着。
常青四下瞅了瞅,放下算盘,冲我招了招手,从口袋里扔了三五颗糖给我,“够意思哈。”
常青:“找我干嘛?”
我信步走上台阶往店门口一靠,“没干嘛。”
常青斯斯文文的带个眼镜,坐在门前又开始拨弄算盘。我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枚铜板,随手放在了柜台上,想着时间不早,便回去了。
话说这五禽祀属实喜闻乐见,大早起来就开始准备了,我爹买了几个娃偶,我自己做了几双鹿角,五禽祀的时候就戴在身上。妹妹不知道哪里抓来一只云雀,乐呵呵的。
一到晚上就是孩子的世界了,路上人太多了,我带着妹妹划船抄近道去了祀台,可以说是一个露天的类似于戏台的地方,四面两傍挂着长灯,照的很亮很亮。台上的熊虎争斗,台下的人声鼎沸。我知道烟花要开始了,但又不想离开,我让妹妹坐在我肩上,她不安分的用手抓我头发。我从裤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她一下安分了。
四五岁的小孩,活性大,这困性也来得快,没几下就睡着了,我不得不把小孩送去刘奶家,老无所依的太姥一见到娃娃就眉开眼笑。
我返回了祀台,正巧错过最喜欢的部分,略微失落的搓了搓手,费力的挤出了人群,独自上了木桥,折了一株玉簪花,靠着桥,捏着花杆边转边看。
我感到有光亮缓缓靠近,“你…知道白马堂在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