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老和尚疯评《蝉雀图》
包袱中的画轴早已抽出半尺,手里攥的也是用力的很,只剩那奋起一击落在那脑袋上了。当了这么多年的文人皇帝,如此这番奋起一击还是头一次,我心里不禁又怕又叹。
可是眼前这人并非野蛮的金兵。我急忙停下业已挥出的画轴,没落下去,但也未收回来。要知道这宋朝本就不安宁的很,夜行的百姓腰间常有佩刀,更何况这兵荒马乱的灭国之后,只怕是自相残杀,哪怕光天化日,也得提防着吃人的刁民。稍有不慎只怕落得一个性命不保,人财两空!
我用画轴紧紧指着面前的人,大声质问:“同为逃难人,何必彼此为难?”定睛一看,只道是个和尚,苍老的老和尚,心里安定了几分。那老和尚呵呵地嗤笑一声,摆了摆虬枝般的枯手,脸上的皱纹拧吧在一块儿,叫人分不清眉目,他模糊地笑着。
“老衲是一介出家之人,略通经文,又稍悉占卜卦数,是个杂家。今日逃难路过此地,见遍地疮痍,流血漂橹,不禁扼腕叹息,正惶惶间,忽见龙气环绕,祥云依稀,怕是那被金人掳走的皇帝落下的遗风,正寻觅着,遍寻到了大人跟前。”
说着,老和尚浑浊的眼珠咕噜一转,贴近我耳边:“老衲见大人身上颇有宋王遗风,可是从宫中逃出来的公子王孙?赏老衲一点饭钱,老衲遍为大人守住这秘密,金石玉器最佳,大不了三两画卷,哪怕是贴身奴婢,老衲也是不会介意的啦!”说罢狡邪一笑,斜眼瞟着师师的面纱。
一派胡言!我将画卷狠狠抽回包袱中,怒视这胡言乱语的流氓老和尚,手里偷偷伸向袖间,攥了一把短剑在手,悄然出鞘,只等一剑封喉。老和尚瞥了瞥我紧张的颤抖着的手臂,又是呵呵的一笑,悄声说到:“大人不必紧张,你我二人萍水相逢,无冤无仇,何必大打出手?老衲看出大人身上带着一件宝贝,不是金石玉器,更不是红颜佳人,只道是一件寻常物,倘若能赠与老衲,老衲定会以珍宝奉还。”
我在心里掂量几番,想这老和尚嘴巴虽臭,心眼倒是不贪,一件寻常物件,就让他拿了去吧。我收回袖中短剑,心平气和了起来,问那老和尚:“不知大师所要的寻常之物是什么物件?”老和尚哈哈大笑,指了指马背上厚厚的画卷:“可知大人可有一副《蝉雀图》没有?”我心中一惊,这赖皮和尚大言不惭,说是精通占卜八卦,如今一看果真不错,闲来时我还真作过一副《蝉雀图》,于是我转身解开包裹上的绳子,赶忙地翻找起来,终于在角落处到了那副不经意间完成的画卷。
老和尚接过画卷,竟小心翼翼地展开,耐心品鉴着,忽而又一改常态,大哭起来,纵横老泪在干涸的面颊上横流,忽而又大笑,把大腿直拍,只怕是中了麻风病。不禁问那老和尚正犯了什么痴病,老和尚静了静,脸上的表情随着浑浊的五官又渐渐模糊下去,他指着这画卷说道:“传世之画,在大不在小,在天边而不在眼前,在虚不在实,在你我二人,在大宋苍生。这蝉儿环顾左右,后有螳螂捕之,纵有金蝉脱壳之术,哪里能改这被吃的命数!”说罢把画悉心卷好,收回了破旧的僧衣中。“大人画术高超,画的并非眼前蝉,而是天下事,如今大宋的兴衰荣辱已在老衲的破袖之中了,此地一别,真相便无人知晓。为表心意,老衲有一物件相送。”
老和尚转过头来,凝视着我身边的师师。我转过头去,只见时时早已泪眼婆娑,梨花带雨,正疑惑着,只见那老和尚取下胸前的一串佛珠,轻轻地放在师师已经攥红的双手上。“此乃苦心散香丸,以后漂泊江湖,自逸山水,倘若有无法排解的烦恼,便吃上一丸,烦恼立消。”说罢,老和尚拐入深巷,飘然而去。李师师不顾我追问,扬鞭飞驰离我远去,我赶忙策马尾随其后。马蹄下扬起灰蒙蒙的尘埃,马背上颠簸的,有千百金玉奇石,有万千词曲书画,有我,有背后的故国江山,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一个似乎已经被老和尚参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