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堤的泪水,像应景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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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两年的校友聚会上,温浔坐在张真源身边,悄悄观察着他侧脸的线条。

五年了,她依然像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他时那样,会在目光触及他的瞬间心跳加速,却又立即垂下眼帘,假装专注地看菜单上那些她其实并不关心的菜肴。
“真源,你们俩是我们班唯一一对还在一起的吧?”坐在对面的王晨笑着举起酒杯。
“可不是嘛,在一起都五年了吧,真不容易。”旁边的人出声附和。
张真源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碰了碰温浔的果汁杯。
张真源“是啊,五年了。”
温浔抬起头,也弯起嘴角,和他对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多么希望他能再说点什么,也许只是一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至少是肯定他们之间的感情。
可他没有。他只是笑着,一如既往的温柔,也一如既往的含蓄。
这不是第一次了。五年间,温浔无数次在心里丈量着这段感情的重量。
她仔细记录着每一次他让她感到被爱的瞬间,也痛苦地计算着每一次他的沉默与疏离。
大二那年冬天,她重感冒发烧到39度,张真源翘了两天课守在她宿舍楼下,托室友送上去退烧药和热粥,却只发来一条短信。
张真源“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那时候她想,他明明可以多说一句“我很担心你”。
大四毕业典礼,她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站在后台,她偷偷看向观众席,张真源正微笑着对她竖起大拇指。
可典礼结束后,她期待的拥抱和鲜花却没有到来,他只是递给她一瓶水,说:
张真源“讲得很好,下次会更好。”
那时候她想,他明明可以伸手抱抱她,让她安心。
如今,他们都已工作两年。张真源在一家建筑设计院,温浔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每逢节假日他们像所有稳定情侣那样吃饭、看电影、偶尔散步。
平静如水的表面下,温浔却总觉得自己在一点点溺水。
每一次她鼓起勇气想要表达更多,话到嘴边却都变成了“今天天气不错”或是“你吃饭了吗”。而张真源,似乎比她更擅长这种克制。
爱需要千万次的肯定。
可她从张真源那里得到的肯定,总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烛光,温暖却模糊,永远不够清晰。
聚会进行到一半,张真源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微微皱了皱眉,起身走到包间外接电话。
温浔的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最近两个月,这样的电话似乎多了起来。
敏感如她,早已察觉到了空气中细微的变化。
张真源还是那个温柔的张真源,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像是在回忆什么愉快的事情。
那种表情,温浔已经很陌生了。
聚会结束后,张真源送温浔回家。车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两人都沉默着。
温浔“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温浔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问出了那个她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张真源“挺好的。”
温浔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
温浔“那就好。”
又是沉默。
直到车停在温浔公寓楼下,张真源才转过头,轻声说。
张真源“阿浔,我有话想跟你说。”
温浔的心猛地一沉。
温浔“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张真源没有立即回答。他松开安全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在组织语言。
张真源“我们在一起五年了。”
张真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张真源“你对我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温浔等待着那个“但是”。她太了解他了,他总会在温柔的开场白后,说出让人心碎的话。
张真源“但是…我好像没有能力给你需要的爱。”
温浔的手指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温浔“什么意思?”
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张真源终于转头看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疲惫。
张真源“我遇到一个人。”
他坦白道,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张真源“她是项目合作方的实习生,总是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和她在一起时,我觉得...很轻松。”
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温浔的心脏。奇怪的是,她没有感到愤怒,只有一种钝钝的痛。
温浔“所以你喜欢上她了?”
她听见自己问。
张真源垂眸。
张真源“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
张真源“我对她有感觉,虽然没发生什么,但我觉得…这已经是对你的背叛。”
温浔深吸一口气。车内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温浔“所以,你想分手?”
张真源“这不公平,对你,对我,对她都不公平。你值得全心全意的爱,而我...我好像给不了。”
张真源点头,眼中满是愧疚。
温浔想笑,笑这五年的小心翼翼,笑她无数次猜测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终于以这种方式得到了答案。
温浔“我不怪你。我也有问题。”
她轻声说。
温浔“我太敏感,太需要确认,太不会表达。我总是觉得你不够爱我,却从没想过,也许是我让你觉得,你给的爱永远不够。”
张真源摇头。
张真源“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我总以为爱是不需要说出来的,行动就够了。但我现在发现,有些爱不说出来,对方可能永远感受不到。”
这大概是他们五年来最坦诚的一次对话,却也是最后一次。
温浔解开安全带,手指在门把手上停留了片刻。
温浔“我同意…分手。”
温浔“不是因为我不难过了,也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只是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们的爱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张真源“温浔。”
张真源叫住她,声音沙哑。
张真源“对不起。”
温浔站在车外,回头看他。
温浔“不用道歉。你没错,我们只是不合适。”
她关上车门,转身走向公寓楼。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会崩溃。
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温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让泪水滑落。
她不怪张真源,真的不怪。
两个都不善于表达爱的人,两个都认为对方的爱没有自己的爱多的人,注定会在猜疑和不安中渐行渐远。
电梯门打开,温浔擦干眼泪,走向那扇她每晚独自打开的门。
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爱情——连结束都保持着体面,即使内心早已溃不成军。
她爱他,以她敏感而笨拙的方式。
他爱她,以他含蓄而克制的方式。
他们都付出了真心,却都用错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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