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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车晏驾

酒殇

当我把所有的酒倒在了呼啸的运河后,灵台蓦地清明了。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而今,跳出了这个循环,迎来了我的新生。

我迫不及待地迈出大门,去抓取,去吮吸温热的阳光,打量着周围。

夯实的土墙,矮矮地欹斜,不曾阻挡过什么,也不曾引进过什么。

熟人社会,没有什么可以阻止邻里相亲。蒲扇轻轻摇,炊烟蜿蜒上,这是你家,那是我家,却不分彼此,缓缓编织着美轮美奂的梦。天边云卷云舒,地上黄发垂髫怡然自乐;民风淳朴,民德归厚。但浅浅的幻境下也有残酷的麻木,丰年载歌载舞,凶年易子而食,今朝有酒今朝醉。

今日,一切终将改变!

时代给人们铐上的枷锁,随着时代命数的消散,都消失了。

觉醒就在某一个瞬间。

他们疲惫麻木如纤夫的身体停了动作,木偶一般地抬头,看着硕大的橘色火球西沉,脸被划分阴阳,一面新生,一面死亡。

我在雅处,自诩文人,欣赏着禅意的美景。

竹中窥落日,轻描淡写的一瞥,窥见的是触及灵魂的震撼。像极了凤凰涅槃的不灭神火,太阳燃烧着,厚积的云霓则似曳着的巨大尾羽,弯成有力的圆弧,由近及远,由窄到宽,由浓到淡,由历历到朦胧,间或点缀着轻薄的灰烟。

然后,神说的光,散尽了。

我又见到了那条黑狗。

暗夜是它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我跑着,它追着。

它定是在向我狺狺狂吠。但我忘记了它是有不齐的牙还是断根的尾,忘记了它叫豆豆还是小白,只是记得,它活着时,有一身白毛。

我知道它会变成我最恐惧的模样,在午夜梦回,我都会为梦里它的遭遇哭泣。或卡在轮毂里,土路上血肉模糊;或落入人手,皮鞭落下狗毛纷飞;或饿倒街头,皮囊里包裹着骨头;或呜呜哀嚎,就这样肝肠寸断。悲哀啊悲哀,安静的死去竟成为了奢望。黑色的毛皮,沾染着世界的恶意,你想我追来。

为什么你会在我幼年里消失,又在我的青春期里走丢?

我跑着,我知道它在追着。一旦被追上,我就会被它扯成碎片,将我施加在它身上的一切还给我。

但我做了什么?

尚能走路时,我看得见豆豆的满口獠牙,长大后,一切的恐惧便加在了小白身上。小白啊小白,你刚断奶时我为你擦鼻涕给你洗澡摇你睡去在那之后用火烧你用木棍打你把你掼在地上。我越爱你便越想让你皮开肉绽,知道有一天你逃走了。

逃吧逃吧逃到我找不到你的地方逃到安全的地方吧,带着幼年的豆豆。

而你定是死了。

现在你追着我呀,就像小时候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成为一朵快活的蒲公英。但你带着排山倒海的恶意来,正如小时候我对你那样。

我跑着呀,在空间里,在记忆里。我跑过高一的迷茫,又困在十七岁的花丛;我跑过怅惘的高楼,又掉进曾经的辉煌。你就在后面追,所到之处地崩山摧,吞噬着我的心碎,也咽下了你的痛苦,一切都在分崩离析。

年幼的我就在眼前,童年在脑海里回溯。我失去了我经过的一切,又得到了更多,当往事又重现,当家人还在,当一切未开始,当我走到尽头。

记忆的尽头是一张白纸,而我早已无路可退,它也是。它追赶我,又何尝不是我对它的驱逐?我转身走向它,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它又回到了小时候,成了那只坚定地要跟我回家的小狗,摇着没根的尾巴。

结束的一切是一切的开始。

我紧闭着双眼,回忆着自己的童年噩梦。我高高垒砌的心墙,被一砖一瓦地拆下,正如它被一砖一瓦地擂起。那个自我,曾经称霸我全部世界的自己,死在了记忆的深处,又在回溯逆流中重生——

呵,循环,一次次的循环,每一次在岔路口徘徊着,每一次在我的世界里称王——死亡。

我曾是这无限宇宙的万世之王!

随后,我接纳了花园的墙外世界,发觉自己并非天骄,而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渺渺碌碌无为。

多年前的日落,同样震撼,勾起了童年逝去的淡淡哀伤。届时堂妹刚会走路,在老旧的街道里,家人不见踪影。我领着她走过前庭的二十三道牌坊,一遍一遍地找寻着,最终才意识到他们离开了。而恍然间抬头,夕阳照在笔直的树干上,点燃了树叶,也带走了最后的温暖。我看着它,满怀憧憬,又一次拉起堂妹颤抖的手,想找一个地方,或被找到,或者就这么静静死去。

天渐渐暗了,书卷里妙手偶得的“暗夜织上天空”,神来一笔如今也没有了新意,只是今日的夜,氤氲了墨香,浸润着我的一生,带着万物之理。

晚风是带着凉意的昏暗,泥土上还带着余温,袅袅生烟。

在我非黑即白的世界里,从没有神的容身之处,我就是一切,我就是自己的天,自己的皇帝。

“当——当——”

钟声往日一般穆肃,从黄昏到新月冉冉升起,整整四十五下。

目之所及,皆如吾心,寸寸坍塌,分崩离析。

我见过许多奇人,珠玉为一,无霜为一,亦有多少面的花朵,多少位神人般明媚的小侣。我明媚的小姐姐,你为什么总是带着笑?我见过你的焦虑,知晓你的压力,可你总是有着好心情,不像我,稍有不慎就不可阻挡地滑入负面情绪的泥沼。我将自己低进尘埃,又把脆弱的自尊捧上高位,将其加冕,成为我唯一的主上。

忆起读书的岁月,似乎总是乌云密布。

厚重的云翻滚,挤压,层层堆叠,甸甸地压下来,罩住一方尘土。空气凝固,沉淀,在忸怩中犹豫着。我并非一个豪放的人,却喜欢痛快淋漓的大雨和光焰万丈的晴日,因为太多的阴霾总是藏着太多的愁思。细细又稀稀的雨丝欹斜着,溅起地上的尘埃,让浑浊的视野更加迷茫。

斜风细雨不须归啊,一步一步向前走,在浸着雨水的大理石地砖上留下一串泥泞,又匿在了尘埃中。撑着伞,独自走着,品味着一人的风花雪月。雨拂过窗户,留下清亮的水迹,我眼望窗外,想着落笔定会留下一个又一个的遗憾。

一切瑰丽的开始,总会有一个啼笑皆非的结局。

淫乱的圣上选择在恭房宠幸侍女,却在情到深处被推开,一脚踩滑沉到了粪坑深处。

曾经叱咤风云的他不是死于温柔乡,也注定不会是一桩轶事;死于自己之手,却是一场精细的谋杀。

那个可怜的姑娘周身颤抖着,跪下重重磕头,“感谢圣上,我至今仍是处女。”

······

小雪洋洋洒洒,不知道是在向上爬还是向下落,但阳光灿烂,照在泥泞不堪的路上就像她明媚的笑容。山上的神鸟吃够了坟前的祭品,曳着长长的尾羽到路对面的草坪上晒太阳,不再飞过我的头顶。

就这样四季轮回,蛰伏渐起,混乱屈服于新的规律,无序被循环取代,我的枷锁永久消失了,但眼下的人并没有。

渴求的自由也不过如此。

但我终究是愿追随着阳光的,无忧,无哀,无前路阴影,亦无风雨兼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大抵是留给太上忘情之人。至于我,心如花木,向阳而生,总归还是被拘束了。漫漫行路过,东边日出西边雨,最终也无风雨也无晴。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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