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强要结婚的消息,是光头强和李小红,跑到狗熊岭来宣布的。
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把林子晒得暖烘烘。
熊二正蹲在白熊山圣池边,帮团子给那三颗刚冒出绿芽的松仁浇水——嫩芽极细,风一吹就颤,得用手掌遮着。团子蹲在他旁边,蹄尖轻轻拨开土,检查根须长得牢不牢。
山脚下传来吉吉的喊声:“光头强——!你媳妇儿——!你媳妇儿来——了——!”
喊声拖得老长,尾音还劈了叉。
熊二手一抖,半瓢水浇歪了。
团子抬头,望向山下。
山路上,光头强被吉吉拽着跑,帽子歪到后脑勺,工装扣子扣岔了一颗,脸上表情介于“高兴傻了”和“强哥还没准备好”之间。他身后几步,一个女人正不紧不慢地走。
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挽成髻,鬓边有几丝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上。她手里拎着一布袋,看分量不轻,走山路却走得稳当,气息都不带乱的。
那就是李小红。
光头强跑到圣池边,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回头冲她招手:“红、红红你慢点儿……这坡陡……”
李小红没理他,径直走到团子面前,放下布口袋,抬头。
“你是团子?”
团子点头。
李小红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强子说你是山神,是白的,有角,眼睛是琥珀色。他说得没错。”她顿了顿,“比他说得还好看。”
团子低头,传声很轻:“……谢谢。”
李小红又看向熊二:“你是熊二?”
熊二爪子还在滴水,愣愣点头:“是、是俺。”
“强子说你是他见过最傻的熊。”
熊二耳朵耷拉下来。
“——也是最好的熊。”
熊二耳朵又竖起来了。
李小红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搁,解开系扣。里面是满满一袋喜糖,红纸包的,金纸裹的,亮晶晶的,在阳光下晃人眼睛。
“婚礼定在下月初八。”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在狗熊岭办。你们都得来。”
光头强挤过来,红着脸,小声补充:“红红说森林里好,敞亮,不用租场地……”
“你自己不也这么说?”李小红瞥他。
“强哥那不是怕你觉得寒酸……”
“寒酸啥。”李小红把布袋往他怀里一塞,“有树有鸟有朋友,比啥酒店都好。”
光头强抱着糖袋子,不吭声了,嘴角咧得压不下去。
团子静静看着,传声在熊二脑海里响起来:
“……强叔在笑。”
“嗯。”
“……从没见他这样笑过。”
熊二转头,看着光头强,看着他那顶歪到后脑勺的帽子,看着他那颗扣岔的扣子,看着他抱着糖袋子傻乐的脸。
“……嗯。”熊二小声说,“这回是真高兴了。”
——
婚礼定在农历四月初八。
狗熊岭最好的季节。红松抽了新针,嫩绿得发亮;山桃开了一树粉白,风一过,花瓣扑簌簌往下落,像下雪。溪水涨满了,哗啦啦唱个不停,连啄木鸟敲树干的笃笃声都比平时欢快。
头两天,熊二和团子就下山帮忙了。
光头强的木屋焕然一新——屋顶的洞补好了,门板重新刨平上漆,窗框刷成淡蓝色。院子里杂草除净,铺了从溪边捡来的鹅卵石,歪歪扭扭但挺整齐,是熊大蹲了两天一块块码的。红松枝扎成拱门,挂在院口,上面系着吉吉收集来的各色松果。
李小红提前住进了木屋,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烧一锅热水,第二件事是坐在门槛上,看光头强蹲在院子里修东修西。他什么都要修——门闩松了,窗轴涩了,桌腿不稳了,连院子里那截当凳子的老树桩,他都给刨平了重新固定。
李小红就看着,不说话,嘴角一直翘着。
婚礼前一天,赵琳到了。
还是那道幽蓝的时空裂缝,开在白熊山脚下。她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走出来,头发剪短了些,脸晒黑了些,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强叔!”她冲光头强跑过去,跑到一半又刹住,上下打量他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你这——你这是新郎服?”
光头强低头,扯扯衣襟:“咋、咋了?”
“太素了!”赵琳把背包往地上一搁,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纸盒子,“我就知道——所以我带来了!”
盒子打开,是一套藏蓝色的新式唐装,立领,盘扣,袖口绣着银色的流云纹。料子厚实,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那个世界的强叔,”赵琳顿了顿,“他听说你结婚,翻遍了县城,最后托人从省城买的。他说——”
她清清嗓子,压低声音,学着光头强的语气:
“‘强哥这辈子没啥大出息,但兄弟的喜事,得穿得像样点。’”
光头强捧着那套衣服,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
风把山桃的花瓣吹过来,落在他肩膀上。
过了很久,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老家伙,”他哑着嗓子,“自己结婚不穿,寄给强哥穿……”
他没骂下去。
赵琳站在他面前,也红着眼圈,但嘴角弯弯的。
“强叔,”她说,“他说这是贺礼。不是借,是送。”
光头强不说话了。
他把衣服紧紧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
婚礼当天,天刚蒙蒙亮,狗熊岭就醒了。
最先到的是松鼠。十几只,从红松林窜出来,尾巴蓬成球,蹲在树枝上探头探脑。然后是野兔,一家七八口,耳朵一抖一抖,蹲在草丛边。啄木鸟不敲树了,停在最高的枝头,歪着脑袋往下瞅。连山脚下那头独居的老野猪都来了,远远趴在一块岩石后,露着半只耳朵。
吉吉穿着用松针编的披风,尾巴绑着朵红色野花,站在院门口维持秩序。
“别挤!别挤!本王说了,婚礼九点正式开始!现在才六点!回去睡觉!”
没有谁理他。
毛毛跟在旁边,捧着一篮子花瓣,紧张得手直抖。“吉、吉吉国王,花会不会不够……”
“够!”吉吉头也不回,“本王亲自采的,整整三大筐,撒三天都撒不完!”
话刚说完,一阵风刮过,把他尾巴上那朵红花吹飞了。
毛毛扔下花篮就追,吉吉在后头跳脚:“花!花!本王的威严花——!”
院子里,熊大站在伴郎的位置,身上穿着熊妈连夜赶制的棕色坎肩,边缘缝了一圈细密的松针纹。他不自在,一直在扯领口。
熊二蹲在他旁边,帮他扶正那个歪了的领结——是他自己婚礼要戴的那个,熊大先借来试尺寸。
“哥,你紧张不?”
熊大没看他:“不紧张。”
“可你爪子在抖。”
“那是早上溪水凉,冻的。”
熊二没戳穿他。
光头强在屋里换衣服。换了二十分钟。
李小红在外面喊:“你到底出不出来?”
“快了快了!”声音闷在屋里,“扣子……扣子有点紧……”
赵琳推门进去,三秒后传来她憋不住的笑:“强叔,你扣错位了。”
院子里一片笑声。吉吉不追花了,蹲在窗台上往里张望,尾巴翘得老高。毛毛抱着空花篮,踮起脚,拼命往里瞅。
终于,门开了。
光头强走出来。
藏蓝色唐装,立领挺括,盘扣工整,银线流云纹在他微微佝偻的肩背上,像一道安静的月光。他头发梳过了,还抹了点发蜡——不知道哪儿弄来的,反正在晨光里亮得反光。
李小红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像个人样。”
光头强挠头,把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又挠乱了。
“……强哥平时也像人样。”
“嗯,像。就是有点旧。”
众人又笑。
熊大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束用红布条扎的野花——百合、鸢尾、山茶,都是李小红喜欢的花。光头强接过,手有点抖,但握得很稳。
赵琳举起相机,蹲好位置。
熊二和团子站在人群最外面,肩挨着肩。
阳光穿过红松枝,碎成千万片金箔,落在这片热闹的、喧腾的、被笑声灌得满满当当的小院子里。
团子抬起头,传声很轻:
“这就是……婚礼。”
熊二转头看她。
“和我们那边……不一样。”
“咋不一样?”
团子没说话。她看着光头强握着花束走向李小红,看着熊大站在旁边绷着脸却眼眶泛红,看着吉吉把撒完的花篮扣在头上当王冠,看着赵琳按快门按到手指发酸。
“他们不用等三百年。”
熊二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爪子,在人群的喧嚣里,很轻地、很轻地,握住了团子的蹄子。
“……团子。”
“嗯。”
“你等俺三百年。”
“……嗯。”
“俺下辈子还你。”
团子转过头。
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银灰色的皮肤上,落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落在他胸口那颗静静发着白光的泪石上。
“……不用还。”她传声。
“等你是俺愿意的。”
“等到了。”
“就够了。”
熊二没说话。
他攥紧团子的蹄子,攥得指节发白。
阳光很好,风很轻。
花瓣落在他俩的肩上,又滑下去,落在地上。
——
“——请新郎新娘交换信物!”
光头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用红布包着,打开来,是一枚银戒指,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字:
“家·归”
“强哥这辈子……”他开口,嗓子有点紧,清了清,“强哥这辈子,修过很多机器。”
“共振仪,护腕,干扰器。修好了,它们就帮大家回家。”
“后来强哥想,光修机器不行。得修自个儿的家。”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指节变形的、这半年来修过屋顶、换过门板、刨过桌腿的手。
“现在修好了。”
他把戒指套进李小红无名指。
“你愿意住进来不?”
李小红低头,看着那枚素圈,看着那两个字。
然后,她笑了。
“门都修好了,”她说,“不进去,不是白修了?”
人群里炸开一片叫好。
光头强咧嘴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熊大站在旁边,绷着脸,鼻尖也红了。
吉吉带头喊:“亲一个!亲一个!”
毛毛跟着喊,声音细细的:“亲一个……亲一个……”
光头强憋红了脸,李小红大大方方凑过去,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吉吉的尖叫声响彻整个狗熊岭。
——
宴席摆了一长溜,从院子口一直摆到红松林边。
木墩当凳子,树桩当桌子,熊妈把家里的存粮全搬来了——艾饼、鱼干、松子糕、蜜渍野莓。吉吉贡献了三罐蜂蜜,熊大从溪里捞了二十条肥鱼,团子用冰晶凝了个三层高的蛋糕塔,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赵琳捧着相机,从东头拍到西头,从光头强拍到李小红,从熊大拍到吉吉,从熊二拍到团子。
拍累了,她坐在角落,低头翻看相机里那一张张照片。
光头强笑得见牙不见眼。熊大嘴角微微扯着。吉吉尾巴翘到天上。毛毛抱着空花篮睡着了。熊妈一边给客人分饼一边抹眼泪。
还有一张——熊二和团子并排坐着,团子的蹄子和熊二的爪子挨在一起,谁也没看镜头,都在看远处那对被起哄拥抱的新人。
赵琳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相机,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抖。
毛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蹑手蹑脚走过来,把手里攥着的一颗喜糖,轻轻放在她脚边。
赵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毛毛仰着脸,冲她笑。
“赵琳姐姐,不哭。”他说,“糖可甜了。”
赵琳愣了两秒,然后,她弯腰,把毛毛抱进怀里。
“……嗯。”她声音哑哑的,“可甜了。”
——
宴席散了。
客人三三两两告辞。
熊妈帮着李小红收拾碗筷,熊大和光头强抬桌子,吉吉趴在毛毛背上打瞌睡。
熊二和团子蹲在院子外的老松树下。
月光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着,依偎着。
“团子。”
“嗯。”
“俺们的婚礼……”
他顿了顿,爪子无意识在地上画着圈。
“你
想要啥样儿的?”
团子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琥珀色的眼睛像两汪沉静的深潭,映着他紧张的脸,映着他胸口那点柔柔的白光。
“……都行。”
“都行是啥意思?你得说具体点,俺哥说了,娶媳妇儿要有诚意,不能糊弄……”
“就是都行。”
“那、那在圣池边办成不?俺妈要来,你妈虽然不在了,可俺们可以种那三颗松仁,当是你娘家在……”
“好。”
“俺想自己雕对鹿角给你戴,俺学着呢,虽然现在还雕得不好看,但俺会努力……”
“好。”
“俺还想请雪柔她们来,不是真的来,是用泪石投影,让她们看看,俺们也
……”
团子忽然凑近。
很轻地。
用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熊二的话,卡在喉咙里。
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安静。
很久。
“……熊二。”
“嗯。”
“你在。”
“俺在。”
“以后也在。”
“……嗯。”
“那就够了。”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
“婚礼啥样,不重要。”
“你在,就够了。”
熊二张着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