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子安静地听着,吃着,偶尔抬头,看看熊二窘迫的脸,看看熊妈发亮的眼睛,看看这盏油灯,看看这个被温暖和烟火气塞得满满当当的、小小的树洞。
她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像要把这味道,这光,这话语里的每一分暖,都嚼碎了,咽下去,存在身体最深处,存成一颗永远不会凉的炭。
——
夜深了。
油灯添了两次油,火苗跳动着,在洞壁上投出三个挨得很近的影子。
熊妈讲累了,靠着石壁,眼皮开始打架。熊二把最后一点鱼刺收拾干净,用土埋了,出去洗手。团子站起来,想帮忙收拾碗筷,被熊妈按住。
“坐着,坐着,阿姨来。”熊妈揉揉眼睛,强打精神,“你是客,哪能让你动手。”
“不是客。”团子说。
熊妈动作顿住。
团子看着她,传声很轻,但很清晰:
“您说,回家。”
“这儿是家。”
“我不是客。”
熊妈看着她,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她眼里跳跃,像有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擦,只是伸出手,用温暖的掌心,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团子的头顶。
“好孩子……”她声音哑了,“好孩子……”
熊二洗完爪子回来,看见妈妈在抹眼睛,团子安静地站在她身边,蹄子轻轻搭在她胳膊上。
“咋、咋了?”他有点慌。
“没事。”熊妈吸吸鼻子,站起来,“天不早了,你俩睡里头。二子,去把你那窝收拾收拾,垫上新晒的干草。团子,阿姨给你拿床新鞣的皮子,软和。”
“妈,俺睡外头就行……”熊二说。
“外头凉!”熊妈瞪他,“让你睡里头就睡里头!咋,娶了媳妇儿就不听妈话了?”
熊二缩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树洞深处,被帘子隔开的小间,确实不大。但干草铺得厚实,新鞣的皮子带着阳光和草药混合的味道,躺上去柔软蓬松。熊妈在门口张望了半天,确认够暖和,才放下帘子。
“早点睡。”她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带着浓浓的困意,也带着浓浓的笑意,“明儿早晨,阿姨给你们烙松子饼。”
脚步声渐远,油灯被吹熄。
树洞陷入黑暗,只有帘子缝隙里漏进一点月光,在地上印出一小道窄窄的、银白的光。
熊二躺在干草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洞壁。
他能听见身边团子清浅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冰雪和薄荷混合的、干净的味道,能感觉到她蹄子偶尔动一下,蹭到他的爪子。
很暖。
踏实得让人想哭。
“团子。”他小声说。
“嗯?”
“……俺妈喜欢你。”
身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团子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从帘子缝漏进来一点,刚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星。
“嗯。”她的传声,带着很淡很淡的笑意。
“我也喜欢她。”
熊二咧嘴笑了,在黑暗里无声地笑,笑得鼻子发酸。
他伸出爪子,在干草底下摸索,摸到团子的蹄子,轻轻握住。
团子没动,任由他握着。
“这儿……”熊二小声说,声音有点哽,“就是俺家。”
“以后……也是你家。”
团子没说话。
只是把蹄子,轻轻翻过来,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很久。
久到熊二以为她睡着了。
久到窗外的月亮又移了一寸。
久到洞外传来熊妈轻微的、安稳的鼾声。
然后,他听见她的传声,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落进他耳朵里。
“嗯。”
“咱家。”
——
月光静悄悄地流。
淌过树洞,淌过干草帘子,淌过帘子上那颗风干的松果。
淌进洞里,淌在那对并肩躺在干草上、爪子牵着蹄子的身影上。
像在轻轻地、温柔地,为他们盖一床银白色的、不会融化的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