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强的干扰器确实管用。
那台丑陋的、拼凑的、顶着一根褪色红绳的机器,在被激活的瞬间就撕裂了墨渊外层防御网的一道口子——不是大门,不是通道,是硬生生在时空屏障上撕开的一道裂缝。
裂缝另一头,是光。
不是自然光,不是星光,不是任何温暖的光。
是冷光。
从墙壁、天花板、地板、甚至空气中渗透出来的、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像手术室无影灯一样能把一切阴影都消除的冷光。
他们踏进裂缝,踩在某种光滑的、暗银色的金属地板上。地板微微反光,能模糊映出他们的倒影——熊二低头,看见自己毛茸茸的脸在金属表面扭曲变形。
“这地方……”吉吉缩了缩脖子,尾巴紧紧卷着毛毛,“本王觉得浑身不自在。”
毛毛趴在他背上,小声说:“吉吉国王,这里……好安静。”
确实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机械运转声,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在这片过于空旷、过于明亮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光头强抱着干扰器走在前头。机器的外壳在冷光下泛着粗糙的金属光泽,顶端的红绳轻轻晃着,像这片死寂里唯一还活着的颜色。
“跟紧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干扰器只能暂时屏蔽监控和防御系统,但撑不了多久。咱们得尽快找到墨渊的核心区域。”
“核心区域在哪儿?”熊大问。
光头强没说话。他蹲下来,把干扰器放在地上,手指在侧面几个按钮上快速敲击。屏幕亮起,跳出一串串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能量流向最密集的地方……在下面。”他抬起头,指了指脚下,“地下三层。垂直距离……大概一百五十米。”
熊二低头看着地板。
光滑的,无缝的,连条缝隙都没有的金属地板。
“咋下去?”他问。
光头强没回答。他把干扰器调了个方向,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逆向滚动。几秒后,地板——他们脚下这块直径三米的圆形区域——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不是裂开,不是平移,是像水波一样溶解,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壁同样是暗银色的金属,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每隔十米就嵌着一圈冷白色的灯带。
竖井深处,传来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
像心跳。
像数十个心跳,重叠在一起,被金属井壁放大、扭曲、变成某种令人牙酸的共振。
团子的蹄子轻轻踏前一步。
“……是山神。”
她的传声,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不是恐惧。
是悲恸。
熊二的泪石,在这一瞬间——烫得像要烧穿他的皮毛。
不是战斗时那种灼热的、爆裂的烫。
是哀鸣。
是绝望。
是数十个被囚禁、被抽取、被碾碎的山神本源,隔着百米深的金属井壁,透过泪石,撞进他骨头里的——
——哭嚎。
——
光头强第一个下去。
他用干扰器在井壁上临时“焊”出了几个落脚点——不是真的焊接,是把金属表面短暂软化,形成凹陷。他像只壁虎,手脚并用地往下爬,干扰器背在背上,红绳在冷光里一晃一晃。
熊大第二个。他爪子锋利,直接抠进金属里,留下深深的爪痕。
团子第三个。她没用蹄子,而是用念力让自己悬浮,缓缓下降。
熊二第四个。他爬得很笨拙,爪子老打滑,有两次差点掉下去,被熊大用尾巴卷住拽回来。
吉吉抱着毛毛,最后一个。他尾巴缠在熊二腰上,被一路“拖”下去,嘴里嘟嘟囔囔“本王的威严扫地了”,但爪子抱得死紧。
一百五十米。
越往下,那股嗡鸣声越大。
越往下,泪石越烫。
越往下,团子的传声越沉默。
——
落地的时候,熊二的爪子都在抖。
不是累。是泪石传递过来的痛苦,太强烈了。
强烈到他站不稳,不得不靠着井壁,大口大口喘气。
“熊二?”团子用额头碰了碰他的肩膀。
熊二摇头,想说没事,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声音。
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
——
地下三层。
不是房间。
是洞穴。
一个巨大得望不到边际的、被人工开凿出来的、暗银色金属洞穴。
洞穴的中央,悬浮着一颗——东西。
不是球体,不是晶体,不是任何他们见过的形状。
那是一团不断蠕动、不断变形、不断发出暗红色光芒的混沌能量。它像活物一样“呼吸”,每一次收缩,就从周围数十根暗银色的管道里抽走一缕缕淡蓝色的光流;每一次膨胀,就把那些光流碾碎、重组、压缩成更小、更暗、更绝望的红色光点。
那些光点,像血,像泪,像被榨干最后一滴生命后剩下的残渣,飘散在空气中,然后被洞穴顶部的吸风口抽走,消失不见。
而那数十根管道——
每一根,都连接着一座囚笼。
不是黑色水晶柱。
是更残忍的东西。
那是某种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凝胶状物质,把一座座微缩的、完整的白熊山封在里面。山是活的——能看见山顶的积雪在融化又凝结,能看见山腰的红松林在风中摇曳,能看见山脚的溪流在流淌。
可山是寂静的。
没有鸟鸣,没有兽吼,没有风声穿过林隙的呜咽。
只有山。
和山巅上,那一头头被凝胶贯穿胸口、四肢、犄角,像标本一样钉在半空中的——
山神。
——
熊二看见了第一个。
那是一头皮毛纯白的山神,体型和团子差不多,但犄角更细,更修长。
她被凝胶贯穿胸口,泪石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被粗暴剜出的、边缘还在渗着淡蓝色光粒的伤口。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望着洞穴顶部那些吸风口,像在等永远不会来的救赎。
熊二看见了第二个。
那是一头浅灰色的山神,体型较小,像还没完全成年。她被凝胶钉住四肢,呈“大”字形悬在半空。她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惨叫,但没有声音——凝胶封住了她的喉咙。
熊二看见了第三个。
第四。
第五。
第六。
……
数十个。
数十个山神,数十座微缩的白熊山,数十根从她们体内抽取本源、输送到中央那团混沌能量的管道。
洞穴里充斥着那种低沉的、重叠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那是山神本源被抽取时发出的、无声的哀嚎。
——
团子站在原地。
她的蹄子,第一次,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悲恸。
是看着同族像标本一样被钉在半空、像牲畜一样被榨取本源时,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撕裂理智的——
——暴怒。
“……墨渊。”
她的传声,不再是温柔的低语。
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淬了冰的诅咒。
——
光头强蹲在地上,干扰器的屏幕疯狂刷新着数据。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手指在发抖,但还在敲击按钮,试图解析这里的能量结构。
“这、这东西……”他的声音也在抖,“这东西在抽取山神的本源……然后用某种方式压缩、重组……它在造一个……一个‘核’……”
“什么核?”熊大问,声音沉得像压在石头底下。
“时空之核。”光头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墨渊那老小子……想用山神的本源,造一个能控制所有平行世界的……‘钥匙’。”
他指着洞穴中央那团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能量。
“那东西一旦成型,他能撕开任何世界的屏障,能改写任何世界的规则,能……能成为真正的‘时空之主’。”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些山神……是燃料。”
——
熊二的泪石,在这一刻——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炸。
是共鸣。
是数十个被囚禁、被折磨、被榨取的山神的痛苦,像海啸一样冲进他的泪石,冲进他的血脉,冲进他每一个细胞。
他看见——
那个犄角修长的山神,她叫雪柔。她来自一个春暖花开的平行世界,那里的白熊山没有积雪,只有漫山遍野的野花。她爱唱歌,歌声能引来百鸟。她被囚禁前,正在给一只受伤的小鹿疗伤。
那个浅灰色的山神,她叫霜叶。她还没成年,刚刚接任山神之位不到三年。她的世界里,熊二是个爱爬树掏蜂蜜的调皮鬼,总把她的圣池弄得一团糟。她被囚禁前,正在追着熊二满山跑,想用冰棱敲他的脑袋。
还有一个……
熊二猛地转头。
他看见,在洞穴最深处,最昏暗的角落里——
——一头棕色的山神。
不是白熊。
是棕熊。
体型巨大,肩胛覆盖着厚重的岩甲,犄角粗壮得像老树的根。他被凝胶钉在墙上,不是半空,是实实在在的、像受难的圣徒一样被钉在金属墙壁上。他的泪石还在——嵌在胸口,但已经黯淡无光,表面布满裂纹。
熊二认识那张脸。
——熊大。
不是他这个世界的熊大。
是某个平行世界里,继承了山神之位、守护着一座没有团子的白熊山的熊大。
那头棕熊山神的眼睛还睁着。
他没有看洞穴中央那团混沌能量。
他在看熊二。
隔着上百米,隔着数十个被囚禁的同族,隔着凝胶、管道、冷光、和绝望——
——他在看熊二。
熊二的泪石,在这一刻——
——碎了。
不是真的碎裂。
是共鸣的冲击,让他产生错觉,以为泪石碎了。
可那种疼痛是真的。
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从他胸口那颗石头的位置,狠狠捅进去,一直捅到脊椎,捅到四肢百骸,捅到他每一根毛发都在尖叫。
他跪下去。
爪子抠进金属地板,抠出十道深深的、带血的划痕。
“熊二!”团子的传声在他脑海里炸开,带着惊慌。
熊二听不见。
他只能听见那些山神的哀嚎。
只能看见雪柔涣散的瞳孔,霜叶张大的嘴,还有那头棕熊山神——熊大山神——望着他的、平静的、像在说“快走”的眼神。
——
“找到了!”
光头强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熊二抬起头,视线模糊。
他看见光头强指着洞穴另一侧——那里有一排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控制台后面,是一扇紧闭的、厚重的、暗银色的金属门。
“那扇门后面就是能源核心!”光头强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只要摧毁能源核心,这整座抽取装置就会停摆!这些山神……就能解脱!”
“怎么过去?”熊大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暴风雨前的山岩。
光头强低头看着干扰器。
屏幕上的数据流在疯狂刷新,红绳在微微颤动。
“干扰器还能撑……三分钟。”他说,“三分钟内,咱们冲到那扇门,强哥把它炸开,进去毁掉核心。”
他抬起头,看着熊大,看着团子,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熊二,看着紧紧抱着毛毛的吉吉。
“……三分钟。这是唯一的机会。”
——
没有人说话。
三分钟。
穿过这座囚禁着数十个山神、中央悬浮着混沌能量、空气中飘散着绝望红光的洞穴。
冲到那扇门。
炸开它。
摧毁核心。
——听起来像送死。
熊大第一个动。
他走到熊二面前,蹲下,用爪子拍了拍弟弟的脸。
“熊二。”他说,“站起来。”
熊二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哥……”
“站起来。”熊大重复,“你想救她们,对吧?”
熊二看着那些被钉在半空的山神,看着雪柔,看着霜叶,看着那个望着他的熊大山神。
他。
——站起来了。
泪石还在发烫,烫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在痛。
可他站起来了。
团子走到他身边,蹄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爪子。
“我们一起。”她的传声,很轻,但很坚定。
吉吉把毛毛从背上放下来,塞到光头强怀里。
“本王去引开注意力。”他说,尾巴竖得笔直,“你们趁机冲过去。”
“吉吉国王!”毛毛急了,“我也去——”
“你留在这儿。”吉吉打断他,用爪子揉了揉毛毛的脑袋,动作很轻,“保护好强叔和他的破机器。那玩意儿比本王金贵。”
毛毛眼睛红了,但没哭。他用力点头,紧紧抱住光头强的腿。
光头强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行。”他说,“强哥的命,交给你了。”
——
三。
二。
一。
——
吉吉第一个冲出去。
不是直线冲向控制台。是Z字形,是之字形,是把所有能制造噪音、能吸引注意力的方式都用上。
他跳上离得最近的一座囚笼,爪子狠狠抓在凝胶表面——滋啦!刺耳的摩擦声在洞穴里炸开。
中央那团混沌能量,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不是真的眼睛。是能量体表面裂开的两道暗红色缝隙,像瞳孔,像伤口,像某种非人的、纯粹恶意的注视。
它“看”向了吉吉。
吉吉浑身毛都炸开了,但他没停。他沿着囚笼的外壁狂奔,一边跑一边嚎:“本王在此!有本事来抓本王啊!你们这些黑心黑肺黑肚肠的黑耗子!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