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那种熟悉的失重感再次包裹了众人。只是这一次,通道不再是由光头强那台破机器勉强撑开的、摇摇欲坠的裂隙。
时空幻蝶的幽蓝光流温柔地托着他们,像母亲的手,平稳地滑向未知的彼端。
熊二低头看着胸口。泪石还是温温的,没有亮,但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凉的死寂。
它贴着他心跳的位置,随着血液的脉动一起一伏,像在呼吸。团子走在他身边,雪白的皮肤在蝶群幽蓝的光芒里泛着淡淡的银辉。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用蹄尖轻轻碰碰他的爪子,像是确认他还在。
“强叔,”赵琳的声音在通道里显得有点闷,“这次通道能撑多久?”
光头强抱着他那台简陋的仪器,眼睛死死盯着上头唯一还亮着的小绿灯。“理论上……能撑到咱们落地!”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只要别半路撞上啥时空乱流……”
熊大瞥他一眼。“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强哥这是实事求是!”光头强梗着脖子,“谁知道墨渊那老小子在自个儿窝边上埋了多少陷阱!”
吉吉抱着毛毛,尾巴竖得笔直。“本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陷阱——”
“吉吉国王,”毛毛小声说,“您尾巴毛都炸开了……”
“那是战术性炸毛!”
通道前方开始出现光亮。不是出口那种刺眼的白光,是某种……暗沉沉的、像生锈铁器反射出的冷光。
光流开始减速,时空幻蝶们扇动翅膀的频率慢了下来,它们聚拢在众人周围,像一层发光的茧。
“要到了。”团子的传声落在每个人脑海里。
熊二深吸一口气,爪子攥紧了。
光茧破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铁锈、机油和某种陈旧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众人落地的地方是一片废墟。不是自然风化坍塌的那种废墟,是被某种巨大力量硬生生撕碎后、又被粗糙拼接起来的残骸。
远处有半截红松的树干,切口整齐得像被巨刃斩过,树根却连着另一片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的土地。
左边三米处,一截断裂的水泥管突兀地从雪地里戳出来,管壁上还残留着半张褪色的“禁止通行”标识——那字体不属于任何他们见过的世界。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几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黑色悬浮物不规则地嵌在天幕上,散发着不祥的幽光。
“这……”赵琳环顾四周,声音有点发颤,“这就是墨渊的……据点?”
光头强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地面。指尖沾上一层黏腻的灰色粉末。“不是据点,”他脸色难看,“是垃圾场。”
“啥意思?”
“意思就是,”光头强站起来,拍了拍手,“这儿不是墨渊的老巢。是他扔废品的地方。那些没用的、抓错了的、或者暂时用不上的‘标本’,全扔这儿堆着。”
熊二猛地抬起头。“那雪眠——”
“雪眠不一样。”团子打断他,声音很稳,“她是‘升级目标’,墨渊会亲自处理。这里……”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扫过这片荒芜的废墟,“这里关着的,是他已经‘处理’完的。”
废墟深处,传来了锁链拖拽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熊二脖子后的毛竖起来了。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本能。泪石在他胸口微微发烫,不是战斗时那种灼热,是某种更深沉的、像共鸣一样的脉动。
“在那边。”团子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熊大和光头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吉吉抱着毛毛,尾巴还是炸着,但脚步没停。赵琳走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扭曲的、像被揉皱了的虚空。
通道已经关闭了。
他们没有退路。
废墟的中央,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像是被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上竖着七根柱子。
不是石柱,不是金属柱,是某种半透明的、像凝固的黑色水晶一样的物质。柱身布满了细密的、像血管一样搏动的暗红色纹路,每一根纹路的末端都延伸进柱体内部,连接着……
连接着柱子里封存的东西。
第一根柱子里,是一头纯白的熊。她蜷缩着,双眼紧闭,犄角比团子更长、更弯,眼尾有一颗泪痣状的冰痕。她的胸口没有泪石,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被粗暴剜出的凹陷。
第二根柱子里,是一头巨大的棕熊。银灰色的皮肤,肩胛覆盖着薄薄的冰晶甲胄,哪怕在沉睡中,他的眉头也是皱着的,像是梦里还在守护着什么。
第三根柱子里,是一头体型稍大的白熊。皮毛已经有些泛灰了,犄角高耸,神态疲惫。她睡得很沉,沉得像已经睡了五百年。
第四根……
第五根……
第六根……
第七根……
七根柱子,七头山神。
他们像标本一样被封存在黑色的水晶里,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只有那些暗红色的“血管”在一下、一下地搏动,每一次搏动,就从他们体内抽走一丝微不可察的光——那是山神的本源。
“这群王八蛋……”光头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熊二站在第一根柱子前。柱子里那头白熊,她长得和团子太像了,只是气质更沉静,像一团永远不会融化的雪。泪石在他胸口跳了一下,很轻,像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把。
“她叫凇。”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废墟阴影里传来。
众人猛地回头。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桦木拐杖,从断墙后慢慢走出来。那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显然已经失明。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走路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你是谁?”熊大上前半步,挡在众人前面。
老人停下脚步,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打量他们。他的目光扫过熊二胸口的泪石,扫过团子雪白的皮毛,最后落在光头强怀里那台简陋的仪器上。
“……外来者。”老人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三百年来,第一次有外来者走到这儿。”
“你认得他们?”赵琳轻声问。
老人没回答。他蹒跚着走到第一根柱子前,抬起枯瘦的手,隔着一层黑色水晶,轻轻碰了碰里头那头白熊的脸颊位置。
“她叫凇。”他又重复了一遍,“是这片白熊山……原本的山神。”
“原本?”团子向前一步,“那现在呢?”
“现在?”老人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淡的讽刺,“现在没有山神了。墨渊大人来的时候,把她们都‘请’走了。留下来的这座山……只是个空壳子。”
他顿了顿,拐杖点了点地面。
“狗熊岭,白熊山,圣池……名字都还在。可树不会说话了,雪不会唱歌了,风吹过山脊的时候,再也没有谁回应我了。”
老人抬起头,看向熊二,“你身上……有山神的气息。但你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俺是熊二。”熊二说,“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
“另一个世界……”他喃喃道,“难怪。我们这儿,没有叫熊二的山神。”
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向第二根柱子。柱子里,那头巨大的棕熊依旧沉睡着,眉头紧锁。
“他叫苍岚。某个平行世界的山神,被墨渊的手下抓来的。”
老人说,“不是天生的山神。是当年老山神陨落前,把泪石传给了他。一头普通的棕熊……硬生生扛起了整座山的重量。”
熊大的呼吸滞了一下。
老人走到第三根柱子前。里头那头稍大的白熊,皮毛已经灰白了。
“霜临。”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凇和素英的母亲。她被关在这儿……五百年了。”
团子的蹄子轻轻颤了一下。
老人没有停留,继续往下走。第四根柱子,里头是头浅灰色的小熊,体型比团子小一圈,哪怕在沉睡中,嘴角也像在赌气似的撇着。
“空青。话多,脾气倔,守着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雪山。被关了两百年,梦里都在骂人。”
第五根柱子。里头的白熊体型和雪眠差不多,但犄角有明显的断裂痕迹。
“沉霜。雪眠的师姐。三百年前为了护着年幼的雪眠,自己引开了追兵。”老人顿了顿,“雪眠那孩子……大概以为她死了吧。”
第六根柱子。里头的白熊极为苍老,皮毛灰白相间,犄角粗壮,布满冰裂纹。
“岳岩。山神一族的长老。八百岁了。墨渊……七百年前还只是个小学者的时候,曾向他请教过山神之力的本源。”老人摇头,“现在,学生把老师关进了笼子。”
第七根柱子。最后一头白熊,皮毛纯白,眼尾有冰痕纹,哪怕被封存着,也能看出气质里的清冷。
“素英。凇的堂妹,霜临的侄女。嘴硬,心软,被关了四百年,其实每天都在想‘妹妹会不会来救我’。”老人说完,沉默了很久。
废墟里只有风声,和黑色水晶柱里那些暗红色“血管”搏动的、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你……”赵琳轻声开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人转过身,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他们。然后,他慢慢卷起了左臂的袖口。
小臂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不是纹身。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有些已经年深日久,疤痕增生成了凸起的肉棱。那些字很小,很密,但工整得惊人——
“凇,白熊山山神,被囚三百零七年四月又十八天。”
“苍岚,狗熊岭山神,被囚一百七十年整。”
“霜临,白熊山母神,被囚五百年又三个月。”
“空青,无名雪山山神,被囚两百年又……”
“沉霜,雪眠之师姐,被囚……”
“岳岩,山神长老,被囚……”
“素英,凇之堂妹,被囚……”
每一行字,都跟着一个日期。有的日期后面画了小小的“正”字,像是有人在一天天计数。
“我爷爷的爷爷,”老人放下袖子,声音平静,“是这片山的守山人。山神救过他的命。
他临死前,把山神的名字刻在拐杖里,传给了我爷爷。
我爷爷传给了我爹,我爹传给了我。”
他用拐杖点了点地,“墨渊抹掉了所有人关于山神的记忆——除了我们这一脉。我们每天对着空荡荡的圣池说话,喊她们的名字,数她们被关了多少天。”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三百年来,我是这儿唯一记得她们的人。”
熊二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最后只是干巴巴地问:“……值得吗?”
老人看着他。
“记得一个人,”他说,“不需要值不值得。”
“要救他们。”熊二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必须救。”
团子看向那些黑色水晶柱。“这些柱子……是某种抽取装置。强行打破,可能会伤到她们的本源。”
光头强已经蹲在柱子前,那台简陋的仪器被他拆开,几根铜线接在柱子的基座上,屏幕上的波形乱跳。
“这东西……在吸收她们的力量,输送到别的地方去。”他咬着螺丝刀,含混不清地说,“得找到输送的终端,切断连接,才能安全地把她们弄出来。”
“终端在哪儿?”熊大问。
光头强抬起头,指了指废墟深处。“那边。能量流向很集中,应该有个控制中枢之类的东西。”
“那就去。”熊二转身就要走。
“等等。”团子叫住他,传声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控制中枢肯定有守卫。而且……不止一个。”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废墟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是某种金属靴底踩在碎石上的、整齐划一的“咔、咔”声。
六个身影从断墙后转出来。
黑袍。面具。制式腕甲。
但和之前那些猎手不一样——这些黑袍的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某种扭曲的藤蔓。
他们的面具也不是纯黑,额心位置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像眼球一样的晶体。
“墨渊的‘清道夫’。”老人低声说,握紧了拐杖,“专门处理‘垃圾场’里不听话的‘标本’。”
六个黑袍,同时抬手。
腕甲亮起的不是幽蓝的光,是暗红。和柱子上那些“血管”的颜色一模一样。
『抑制场·全功率覆盖』——
嗡——
空气里响起某种令人牙酸的低频震动。熊二胸口一闷,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泪石猛地一烫,自发地亮起一层微弱的蓝光,勉强抵住了那股压制。
团子踏前一步,蹄下冰霜蔓延,将众人护在身后。但她的冰霜只延伸出三米,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再难寸进。
“75%……”光头强盯着仪器屏幕,脸色发白,“这帮家伙的抑制场……比之前那些强了至少一倍!”
“不止。”团子传声,“他们在抽取柱子里山神的力量……强化自身。”
六个黑袍,同时迈步。
第一步,他们还在十丈外。
第二步,已经近在五丈。
第三步——
熊二动了。
不是他控制的。是泪石。那颗一直温吞吞的、只在他濒死时才会爆发的石头,此刻像被激怒的野兽,滚烫的温度瞬间灼穿他的皮毛,烫进骨头里。
『毁灭权柄·残响』——
没有六十米巨躯。没有墨色的水晶壳甲。
只有他两米高的身体表面,炸开一层薄薄的、不稳定的墨蓝色光焰。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血红,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邃的、来自泪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