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那种停,是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天地间拉下一道闸——风、雪、云、雾,刹那间全部凝固。
圣池边的篝火灰烬不再飘动,熊二睫毛上那粒还没融化的雪珠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雪眠抬起头。她感应不到森林了。不是抑制场那种压制,她还能感知到自己的山神之力,还能感知到身后团子的心跳、膝边熊二绵长的呼吸。
可森林那边——那三百年来每日向她低语、告诉她风从哪座山脊来、雪落在哪片枝头的红松、白桦、老橡树——全部沉默了。
不是被压制,是被冻结在时空夹层里。
“……来了。”团子站起来。她护在熊二身前。雪眠也站起来。两头白熊,并肩而立。
裂隙开在圣池正上方。不是从前那种细细的、勉强容一人通过的时空裂缝。
是撕裂——像有人用七十吨的巨锤从外部狠狠砸碎一整面冰湖。边缘不是光,是暗红,不是陈旧血痂那种暗红,是熔岩冷却前最后一瞬的赤。
裂隙中央踏出一只脚。黑色的战靴,不是布,不是皮,是某种雪眠从未见过的、泛着冷光的合金。靴底落在雪地上——没有压出脚印。雪,在他脚下,自动避让。
然后是他的身体。黑袍,和那些猎手一样的制式黑袍。可他比所有人都高,高出一个头,宽出半肩,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七百年却从未锈蚀的界碑。
他没有戴面具。不是不想戴,是不需要。那张脸——消瘦,颧骨突出,眉骨有一道陈旧的、从眉峰划到下颌的灼伤疤痕。
那双眼睛,不是墨渊那种七百年孤独淬出的疲惫,是空,像一面结冰千年的湖,没有任何情绪能够穿透。
“……瞳。”
猎手首领没有回应。他低头看着腕甲。那腕甲是完整的,暗银色,没有裂痕,没有过载痕迹。七百年,从未碎过。
他开口,声音比他的人更冷。“第⑦号目标:雪眠。墨渊大人说你被升级为标本。我来取样。”
战斗,开始得没有预兆。
不是『时空冻结』,是瞬移。他的身形在原地淡化,不是残影,是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与此同时,他的腕甲出现在三十米高的雪眠咽喉前三寸。不是刃,是掌。
他七百年来杀人,从不需要武器。
『冰流散·二重』——雪眠与团子同时出手。
两道冰流从她们蹄下涌出,白与蓝,螺旋缠绕,像两条被唤醒的雪龙。扑空。
瞳的身影在冰流命中前一瞬折叠,不是闪避,是他把自己折进三维与四维的夹缝。冰流从他虚化的躯干中央穿过去。他毫发无伤。
『雪遁』——团子炸开身形,一个呼吸,三百米横切。她出现在瞳的身后,『踏地冰花』,蹄落。冰棱破土三十根。
瞳没有回头。他抬手,腕甲。『抑制场·单体极限』——95%。团子的山神力量被抑制场压制了,她失去了本身力量的掌控,那种脱离时空物质环境的抑制场,她的膝盖一软,庞大的身躯忽然砸进雪里。
雪眠看着团子倒下,看着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比她温暖、比她幸运、被一头傻熊等了三百年的自己跪在雪地里,冰流溃散,念力熄灭。
她怒了。
『冰流散·全功率』——不是绸缎,是怒涛。是她三百年孤守雪山从未对任何生灵用过的、守山神最后的本能。她冲上去。
瞳转身。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看一粒落在圣池里的尘埃。『时空冻结·区域』——雪眠的前蹄还扬在半空,她的冰流还悬在空气中,她的眼睛还睁着。动不了了。
瞳收回目光。他走向她。腕甲亮起。『本源抽取·预备』。
“……你敢——!!”
一道黄影从侧翼撞进瞳的肋下。
熊二。他没有泪石的光,没有变身,没有六十米巨躯。他只是一头两米高的、刚刚脱力睡醒、连站都站不稳的黄色狗熊。可他撞开了瞳。
瞳后退半步。低头,看着自己肋下的黑袍。那里有一个泥泞的熊掌印。他抬眼,看着这头挡在他和雪眠之间、四只爪子都在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死死瞪着他的黄熊。
“……泪石共鸣体。”他开口,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像在核对标本编号。“墨渊大人要你活着——但没说要完整。”
『时空冻结·单体锁定』——。
熊二的四肢僵住了。他的呼吸僵住了。他的心跳——还在跳。
泪石在他胸口。不亮。
他攥紧它,指甲掐进掌心。不亮。他咬紧牙关,牙龈渗血。不亮。
“……俺——!”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俺说了!!你休想再碰她们一下——!!”
泪石。亮了。
不是从前那种温柔的蓝。是墨蓝,是深渊的颜色,是三百年前那个毁灭山神诞生的夜晚——泪石燃烧的颜色。
『泪石共鸣·失控觉醒』——毁灭形态·残型。
他的体型暴涨。不是缓慢的、可控的膨胀,是炸裂。两米,五米,十米,二十米——四十米。
皮毛褪去,鳞甲不成型。蓝白色的山神鳞甲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墨色,是斑驳的、像烧焦炭化的、一片片覆在他肩胛与脊背上的黑色角质。
犄角破额而出,不是团子那种优雅的鹿角,是断裂的、参差的、像被外力强行拧断又续上的冰晶残角。背部零星生出几根冰刺,不成形,长短不齐,有的刚长出半寸就折断,有的歪歪扭扭指向天空。
可它们。是冰晶尖刺。是毁灭山神的权柄·残响。
『瞳』的腕甲,第一次——亮了警戒红光。
“……毁灭形态。”他开口。“未完成。”
“……有意思。”
熊二毁灭山神·熊二·残型。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四十米高的、丑陋的、残缺的、连水晶都没有长全的怪物躯体。他看着自己胸口那颗泪石——墨蓝色,在燃烧。
他抬起头,望着『瞳』,望着这尊七百年来从无败绩,腕甲从未裂痕的时空猎手首领。
他开口。声音不像他了,是撕裂的、破碎的、像两片生锈的铁板在喉咙里互碾。
“……俺说。你休想。再碰。她们。一下。”
『毁灭权柄·残响·地动山摇』——。
他的前蹄抬起来。不是普通践踏。是毁灭权柄的残片,是那头尚未长成、尚未完全觉醒、却已经被愤怒点燃的毁灭山神——最原始的本能。
四足践踏。
——第一蹄。
地脉震颤。雪原崩裂一道百丈裂痕。
——第二蹄。
冻土翻涌。瞳脚下的大地倾斜15度。
——第三蹄。
『瞳』被迫跃起。时空相位无法在地脉混乱中精准锚定。
——第四蹄。
地动山摇。
不是完整版权柄,没有大规模地震,没有摧山裂石的威力。可这四蹄,把他七百年从未动摇过的重心——踏碎了。
瞳落地时,踉跄一步。
腕甲,『相位稳定』——红灯。
——这是七百年第一次。
『毁灭权柄·残响·深寒预兆』——。
熊二仰头。他背部那几根未成形的冰晶残刺,在泪石墨焰的灼烧下——强行生长。
不是『深寒地狱』,不是那能让空气中水分子瞬间冻结、地面生长千百冰刺的完整权柄。
是它的影子,是它的雏形,是这头毁灭残型拼命从泪石深处挖出来的——三根冰刺。
三根。不粗,不高,歪歪扭扭。可它们离体而出,破空而去。
『瞳』抬手,腕甲撑起相位护盾。
第一根冰刺。护盾裂第一道纹。
第二根冰刺。护盾碎。
第三根冰刺。刺入他左肩。
——。
瞳低头。看着那根刺入肩胛的冰晶。它不致命,甚至不深,堪堪破皮半寸。可它刺进去了。
七百年。第一次有人。让他见血。
他抬眼。望着这头四十米高、泪石已燃过半、站姿摇摇欲坠的——毁灭残型。
“……你的权柄,未完成。”他说。“——可你学会了。”
熊二没有回答,他的泪石。
——还剩一分二十秒。
『瞳』动了。
不是闪避,是进攻。他的身形在相位夹层与现实中高频切换,每一次落地都在熊二的死角。
他不再轻敌。腕甲全功率——『抑制场·双倍锁定』『时空冻结·双重束缚』。
熊二。被钉在原地。
他挣扎。冰晶残刺再次生长,却在成型前被时空冻结压制。他怒吼。墨焰狂燃,却冲不破两道锁定的叠加。
『瞳』站在他面前。抬头,望着这头四十米高的巨兽。
“毁灭形态。三分钟。”他说。“——还剩多少?”
———
赵琳。蹲在雪地里。
她看着战场。看着那头四十米高的墨色的、站姿摇晃却一步不退的熊二。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毁灭形态,那是山神失控的前兆,那是——他在燃烧自己的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有,不知道还能帮他们什么,但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伤害大家!
她摸了摸背包内袋。
那里有一枚。她从上一个平行世界带来的,光头强用时空共振仪残骸改造的——时空裂隙炸弹。
巴掌大小,激活后可以撕开一道持续三秒的、足以吞没一个成年人类的微型时空裂隙。
光头强说:这玩意儿危险,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她说:嗯。
——她藏起来了。
此刻。她拿出来。
“……强叔。”她的声音很轻。
光头强抬头。看见她掌心里那枚黑色的、边缘泛着幽蓝的小东西。他的瞳孔——骤缩。
“赵琳——!!”
她已经按下激活键。她已经站起来。她已经跑出去。
瞳。低头。看见脚边——一个小小的人类女孩。
她站在他战靴前三寸,仰着头,脸色苍白,嘴唇都在抖。可她手里攥着一枚已经激活的、边缘裂隙正在撕开的——时空炸弹。
“……你离他们远点。”她的声音在抖。“——不然我炸给你看。”
瞳。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枚裂隙炸弹。
他——认出来了。那是七百年前,第⑨世界,时空潮汐监测站——标配求生装备。
他。
“……你是那个世界的遗民。”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琳怔了一下。“不是。”她说。“这不是我那个世界的东西。这是强叔做的。——他是天才。”
瞳。沉默。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攻击她。是隔空握拳。
———
———
赵琳没有感觉到疼痛。她只感觉到——风。不,不是风。是瞳从脚下雪原里、隔着三丈距离、用念力捏起的一粒碎石。很小,拇指大,在他掌心悬浮了0.1秒。然后——他弹指。
碎石穿入她胸口。从肋骨之间,擦着心脏边缘——贯穿。
赵琳低头。看着自己胸前——一个手指粗的血洞。血涌出来。不是细细的流,是涌,是她低头时滴落在雪地上的第一滴红。
她没有倒下。
她抬起头,望着瞳。嘴角——弯了一下。
“……炸。”
她说。
『裂隙炸弹——全功率』——。
幽蓝的光,从她掌心——爆发。不是吞没她,是吞没瞳。三秒,微型裂隙,足以把一个成年人类拖入时空夹层的、七百年前第⑨世界标配求生装备——在他腕甲前0.3米处——炸开。
瞳。后退。一步,两步。腕甲疯狂闪烁。『相位过载——』『相位过载——』『——』
三秒。裂隙消失。
瞳。站在原地。
腕甲——裂了三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甲,第一次——过载。
他抬眼。望着那个胸前一个血洞、倒在雪地里、眼睛半睁、嘴角还挂着那点没完成的弧度的人类女孩。
他。
——沉默。
———
———
“琳琳——!!”
光头强的喊声。不像人。像野兽,像三百年前那个毁灭山神觉醒前、亲眼看着团子消散的熊二。不,不是像,是他此刻就是。
他冲过去,跪在雪里,双手捂住她胸口。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涌,烫的,比他修过任何一台机器都烫。
“琳琳——琳琳——!!”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他按住那个血洞,按不住。血从指缝、从掌缘、从他任何压不住的缝隙——涌出来。
“……强叔。”赵琳的声音很轻,像昨晚她蹲在火边问他“强叔,这是胶带”那样。
“我……我炸到他了。他腕甲裂了……你看见没……”
光头强。他说不出话。他只是——死死按住那个血洞。
———
雪眠,看见了。
她动了。
『召唤圣池鱼儿』——她三百年没用过、以为早已遗忘的山神通用基础。
发光的鱼儿。从她蹄下的冰层里——游出。一条,两条,七条,十七条——三十条。它们钻入赵琳胸前,钻入那个涌血的洞,钻入她濒临停止跳动的心脏边缘。
血——停了。
瞳。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阻止。他只是——站在那里。腕甲裂了三道,记录核心还在运转。
『第⑧号临时目标:赵琳(世界编号未知)』——『攻击方式:碎石投掷·非致命意图执行』——『结果:目标濒死——被第⑦号目标·雪眠以『召唤圣池鱼儿』紧急救治』——『目标状态:生命体征极弱,但——未死亡』。
他。沉默。
七百年前,第⑨世界。那个女孩,他的……
——不,不想了。
他把腕甲按灭。
“——撤。”
裂隙在他身后张开。
『瞳』——踏入。
最后一眼。他没有看赵琳,没有看雪眠。他看着那个跪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