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裂开的那道细缝，只有指甲盖那么宽。
可在场的每一个都看见了。
山神熊二跪在圣池边，额头抵着冰面，三百年来第一次，他听见了冰层深处传来的回响——
不是风雪，不是地脉。
是心跳。
极轻，极缓。
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团子（主）踏前一步。
她的目光穿过冰层，穿过三百年的时光，落在那沉睡的本源之上。同为山神，她能“看见”更多——
那团微弱的本源蜷缩在圣池最深处，像一枚等待破壳的卵。
她还没有醒来。
但她已经知道，有人来了。
“她……她是不是要出来了？”赵琳压着嗓子问，生怕惊扰了什么。
团子摇头。
“还差很远。”她的心灵传声也放得很轻，“她现在只是感应到了呼唤，但积蓄的本源还不够支撑她重塑形体。”
光头强挠挠头：“那得等到啥时候？强哥我虽然不急，但也不能一直在这儿杵着吧？”
熊大瞪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山神熊二没有动。
他依然跪在冰面上，泪石垂落，光芒渐渐收敛。
——足够了。
他知道她还在。她知道他来了。
三百年，他第一次确认，她真的没有离开。
“……俺不急。”
他开口，声音很轻。
“俺等了三百年，不差这几天。”
他站起来，转身面向众人。
脸上的泪痕已经被风雪吹干，那双眼睛却不再是空洞的。三百年积攒的孤独，在这一刻被那道冰缝凿开了一道出口。
“团子说，她能感应到俺们这世界的团子在积蓄本源。”他看向团子（主），“那俺要怎么做，才能帮她？”
团子（主）迎着他的目光。
她认真思索了片刻，心灵传声：
“山神一族的复活，不是单纯靠积蓄力量就能完成的。”
“本源是种子。但种子要发芽，还需要水、阳光、土壤。”
她顿了顿。
“换成山神的话，就是三样东西。”
“泪石之心——承载思念与羁绊的信物，她已经给你了。”
山神熊二低下头，看着颈间的泪石。
“雪山圣池之泉——这世间最能滋养山神本源的力量，就在你脚下。”
她垂眸，冰层之下隐约可见幽蓝的光芒流动。
“还有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
“她生前遗留在世间的、与灵魂连结最紧密的碎片。”
山神熊二愣住了。
“碎片？”
团子点头。
“山神消亡时，力量会溃散，但有一部分会留在她最后驻足、执念最深的地方。那不是本源，不是力量，是……记忆。”
她看着山神熊二。
“是你和她最后的回忆。”
山神熊二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团子最后驻足的地方在哪里。
——三百年前，火山口边缘。
团子耗尽所有力量，封住了即将喷发的火山。最后一片雪花落下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化作漫天雪尘。
那一眼，他记了三百年。
可他从来没有去找过。
他不敢。
“俺……”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俺怕。怕去了那里，什么都找不到。”
团子没有用言语安慰他。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就像三百年前，那个站在火山口的团子，回头看他时那样。
山神熊二闭上眼。
良久。
“俺去。”
他说。
“俺去找。不管能不能找到……俺都得去。”
熊二（小）一直没吭声。
他站在人群边缘，听着山神熊二说话，看着圣池冰面上那道细细的裂痕。
——他也想去。
不是去帮那个熊二找什么碎片。
他是想……亲眼看看。
那个团子曾经拼上性命去保护的地方。
那个世界的“自己”，失去她的地方。
他摸了摸胸口的泪石。
温热的。
“熊二。”
熊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熊二回过神：“咋了？”
熊大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
“你想去，就去。”
熊二一愣。
“……俺……”
“别俺俺俺的了。”熊大难得没有骂他，声音有点闷，“俺是你哥，你撅起尾巴俺就知道你要往哪跑。”
他顿了一下。
“再说了，这是去救人。俺没那么不近人情。”
熊二鼻子一酸。
“熊大……”
“行了行了，”熊大摆摆手，嫌弃道，“别搁这儿煽情。快去快回，别让俺们等太久。”
熊二用力点头。
他转身，正要往山神熊二那边跑——
“……熊二。”
熊大喊住他。
熊二回头。
熊大没有看他，低头假装整理自己胳膊上的毛发。
“注意安全。”
“……嗯！”
熊二咧嘴笑了。
白熊山。火山口。
三百年过去，当年的岩浆早已凝固成黑色的岩层。
覆盖其上的积雪，年复一年堆积、融化、再堆积，形成了一片罕见的白与黑交织的奇观。
山神熊二站在火山口边缘。
他没有变身——此刻的他只是普通的大小，一头普通的黄狗熊。
他已经三百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脚下就是三百年前，团子最后站立的地方。
他低下头。
积雪很厚，看不见岩石，看不见任何三百年前留下的痕迹。
可他知道，团子的碎片就在这里。
——不是冰核，不是泪石。
是她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丝执念。
“团子……”
他蹲下身。
伸出爪子，缓缓扒开积雪。
黑曜石般光滑的岩层露出来。
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
继续挖。
雪，冰，岩层。
还是没有。
他挖了很久。
爪
子磨破了皮，血迹渗进积雪里，染出淡红色的水渍。
熊二（小）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
他没有说话，默默蹲下来，用自己的爪子一起挖。
两只熊，一前一后，沉默地刨着三百年前的火山岩。
赵琳站在远处，咬着嘴唇。
“强叔……他们能找到吗？”
光头强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他望着那两个伏在火山口的背影，轻声说：
“能。”
“强哥我砍了一辈子树，知道一个理儿。”
“有些东西，你越是想找，它越是躲着你。”
“但你要是真心想找，把自己刨成这副熊样——它舍不得不见你。”
话音
刚落。
火山口传来一声轻响。
山神熊二的爪子停住了。
积雪与碎石之下，露出指甲大小的一片东西。
——冰蓝色的，半透明的，像凝固在时光里的一片雪花。
三百年前，团子消散时，被风卷走的那片残骸。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
捧在掌心。
冰片冰凉，却在触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团子……”
他哑着嗓子。
“……俺找到你了。”
冰片没有回应。
但它没有碎。
它在他掌心，亮着极微弱、极柔和的光。
圣池边。
团子（主）接过那片冰片。
她闭眼，掌心覆在上面，山神之力缓缓探入。
半晌。
她睁开眼。
“可以了。”
她传声给山神熊二：
“泪石之心，你一直带着。”
“雪山圣池之泉，就在你脚下。”
“冰核碎片……你找到了。”
“三样东西，都齐了。”
山神熊二望着她。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问：
要怎么做？
团子微微点头。
她走到圣池边。
冰层下方，幽蓝色的地脉泉水缓缓流动。
她抬起前蹄，轻轻踏在冰面上。
——不是攻击。
是请求。
“白熊山的圣泉，我以山神之名，向你借取一份复苏之力。”
冰层颤动。
一道裂痕顺着她
的蹄印蔓延开来。
幽蓝的光从裂缝中涌出。
——不是暴烈的，是温和的、如同沉睡中苏醒的呼吸。
圣泉，同意了。
复活仪式，即将开始。
山神熊二捧着冰片，颈间泪石垂落，脚下是裂开的圣池。
团子（主）站在他身侧，以山神之力牵引泉流。
熊二（小）退到池边，和熊大、光头强、赵琳、吉吉、毛毛站在一起。
他们帮不上忙。
但他们在等。
等三百年的思念，等一个归人。
等——
冰片落入泉中。
泪石触及冰泉的一刻，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中央，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缓缓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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