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熊二愣在原地。
三百年来,他听过无数次风声、雪声、森林的低语,却从未听过团子说话。
——不对,他听过的。
在那个毁灭的夜晚,团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所有的山神之力渡进泪石里。她最后的传声,像雪花飘进他心里:
“熊二,活下去。替我……看着这片森林。”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此刻,团子就站在他面前。
不是他的团子——是另一个时空的,年轻的,还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的团子。
可她的声音,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我能感应到她正在积蓄本源力量,距离成功复活其实已经很近很近了。”
山神熊二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冰雪封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低下头,巨大的头颅垂在团子面前,像一头犯了错、等着挨骂的幼熊。
“……俺等了很久。”
他说。
声音沙哑,带着三百年前那个狗熊岭憨熊的口音,一点儿都不像什么山神。
“俺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来。俺也不敢去想。俺就怕……俺一认真去想,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团子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躲开山神熊二的靠近。
她看着眼前这头庞然大物,三百年的孤独压弯了他的脊背,可他的眼睛里,还是三百年前那只追着蝴蝶跑、第一次见到白熊就挪不动脚的傻熊。
——原来,无论在哪个时空,熊二都是这个样子。
“熊二。”团子传声道,“你听我说。”
山神熊二抬起头。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你。”团子望着他,目光穿过三百年的时光,落在那颗挂在他脖颈间的泪石上,“山神一族消亡之前,会把最后的本源封存在最珍贵的事物里。”
“她选择了泪石。”
“——选择了留在你身边。”
山神熊二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脖颈间那颗泪石。
三百年来,这颗石头一直挂在这里。他无数次在孤独的夜里握着它,像握着一片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他以为那只是思念。
他不知道,那是她在回应。
“所以,”团子说,“不是你在等她回来。”
“——是她一直陪着你,等你来接她。”
山洞里静得只剩下滴水声。
熊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酸酸的、涨涨的。他喜欢的团子正温柔地安慰另一个“自己”的恋人——那是未来的他,孤独了三百年的他。
可他没有冲上去捣乱。
他只是默默站着,胸口那颗泪石,正在隐隐发烫。
赵琳轻轻拽了拽光头强的袖子。
光头强难得没有贫嘴,他推了推帽子,压着嗓子说:“强哥我……还是第一次见山神哭呢。”
熊大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吉吉和毛毛蹲在角落里,吉吉难得没有发表什么“本王”言论。
良久。
山神熊二抬起头。
眼角的泪痕还在,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三百年前那个失去挚爱、崩溃发疯的熊二。
也不是一百年前送走最后一个老朋友、孤独地站在雪山顶上的熊二。
是三百年前,第一次在雪地里遇见团子,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她的熊二。
“俺知道了。”
他说。
声音低沉,却稳得像雪山上的岩层。
“俺不哭了。俺等了这么久,不是为了等她回来看见俺这副熊样。”
他转向团子(主),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团子。”
团子微微摇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等了她三百年。”
“换做任何一个熊二,都会这么做。”
熊二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耳根子悄悄地红了。
——团子夸他了。
虽然是夸“任何一个熊二”,可那也是夸他呀!
他偷偷咧嘴笑了。
熊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走过去,一巴掌拍在熊二后脑勺上。
“笑啥呢,憨货。”
熊二捂着脑袋:“熊大你干嘛!俺没笑!”
“俺还不了解你?”熊大哼了一声,压低声音,“人家团子夸的是那个山神熊二,又不是夸你。”
熊二不吭声了。
他垂下脑袋,脖子上的泪石晃了晃。
是啊。
团子夸的是那个熊二。
那个为了团子守护了三百年、至今还在等她的熊二。
而他呢?
他只是个穿越者,阴差阳错来到这个平行世界,强吻了团子,惹她讨厌,还差点害她被黑袍客抓走。
——他有什么资格和那个熊二比?
熊大看见弟弟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熊二旁边,像小时候一样,沉默地陪着他。
那边,山神熊二已经收敛好情绪。
他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沉稳:
“俺知道怎么做了。”
“团子说她在积蓄本源——那俺就去帮她。俺当了三百年的山神,白熊山每一寸土地俺都走过。俺知道她最后消散的地方在哪。”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雪山圣池的方向。
“俺去把她接回来。”
光头强举手:“那咱们还等啥?走啊!强哥我这腿脚可利索了!”
赵琳也站起来:“我也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熊大点头:“俺们也去。熊二的事,就是俺们大家的事。”
吉吉国王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胳膊开口:
“咳……本王也不能袖手旁观。毛毛,走!”
“是!吉吉国王!”
团子(主)望着山神熊二。
她感应得到,这个世界正在“呼吸”。
那不是普通的风雪,是沉睡在雪山深处的、另一个“自己”的本源,正在一点点复苏。
——快了。
她说:
“我也去。山神之间,可以互相感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熊二,又移开:
“……而且,我也想亲眼看见,她回来。”
白熊山。
风雪漫天。
山神熊二走在最前面。
他走过自己走过无数遍的山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三百年前,团子就是在这条路上,第一次遇见偷跑出洞的小熊二。
那时候团子还很小,还没继承山神的全部力量。
她看见冻得哆哆嗦嗦、却还眼巴巴盯着雪洞里蜂巢的小熊二,无奈地叹了口气,用爪子推开积雪,帮他掏出了那块冻硬的野蜂蜜。
小熊二捧着蜂蜜,傻乎乎地问:
“你……你是谁呀?俺咋没见过你?”
“我是山神。”
“山神是啥?能吃吗?”
“……不能。”
“哦。那你叫啥名?”
她没有名字。
从妈妈离开后,就没有人喊过她的名字。
她沉默了很久。
小熊二也不急,就那么抱着蜂蜜看着她。
最后,她说:
“……团子。”
“团子?”
“嗯。团子。”
——从那天起,她就是团子了。
山神熊二站在圣池边。
风雪扑在他脸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他低下头。
雪地里,三百年前的脚印早已消失。可他知道,团子就沉睡在这片冰层之下。
他开口。
“团子。”
“俺来接你了。”
“俺等了很久……但俺不是来诉苦的。”
“俺就是想告诉你,这三百年的雪,每一场俺都替你看了。”
“森林很好,白熊山很好,俺也很好。”
“——就差你了。”
冰层下,寂静无声。
山神熊二没有失望。
他蹲下身,把额头抵在冰面上。
那颗泪石,从他脖颈间滑落,垂在冰上。
三百年了,它第一次亮起来。
——不是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光。
是炽烈的、滚烫的、像要把整片圣池都照亮的光芒。
冰层裂开一道细缝。
——有人,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