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舒瑜没忘记刘老师提过的那件她不知道的事：在学生时代，凌雯曾经狠狠击败过一个人。

　　印象里凌雯和游戏好友们的关系都挺融洽，谁有刷不出的装备，谁有过不去的任务，只要向她提起，她就一把揽过，也从不居功自傲。大家斗嘴时嚷嚷要PK，她也只会笑着说“好啊，把你杀到裸奔为止”，明眼人都知道是玩笑话。

　　那一次，怎么就动真怒了呢？

　　这不难追究，挑个凌雯不在的时间，一问老于便知。

　　“你说哪回？”没想到老于一副为难的样子，“凌雯有段时间不知道咋的，听说谁厉害就去找人PK，一水儿全是学校里头的好学生。她那水平你知道，打谁谁不憋屈？愣是把差不多一半人打自闭退游了。”

　　“居然这样！什么时候的事？”

　　“小学吧，后来不知道怎的，慢慢就淡了。我问过为啥，她也就是说看优等生不爽。”老于说着也疑惑起来，“但你俩不挺好的？我当时一听你A市一中的，差点以为凌雯儿要给你轰出去。”

　　舒瑜努力回忆，依稀想起来那个班上的男生数学很好，常年和她争第一名，其他课的成绩也不错。

　　凌雯不喜欢优等生？

　　“荣耀电竞！有快递！”

　　“来了！”老于领回一堆大小不一的纸袋，“大高手最近输出猛啊，这比往年多快一倍了。”

　　晚上两人照例直播，老于跑腿。最后一批填志愿的毕业生也完成了任务，网吧客流彻底回归普通级别。

　　“凌老板，最近生意不错吧？”突然，一声粗声粗气的吆喝从门口传来，引得没带耳机的客人都伸头看过来。凌雯皱眉，明显不想搭理。

　　“你们这些开网吧的，估计就喜欢暑假了，因为那些高考完的......哦，我忘了，你不会不知道高考吧？啊哈哈......”

　　那人大摇大摆走过来，又是故作惊讶又是夸张地大笑，显然是把“来找茬”写在了脸上。

　　“有屁放没屁滚。”早在他进来的时候，凌雯就暂停了直播。

　　“哎，别急呀，你打游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来人轻蔑地瞥了眼电脑，“我们凌老板在游戏里呼风唤雨，不知道的还以为多牛逼，结果呢？初中都没上就来开网吧了，还真是大出息呀！”

　　舒瑜这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知道老于才是网吧正主，这人却偏管凌雯叫老板。原来他打心里看不起开网吧的，以此来表明自己高人一等。

　　“我这事儿早不新鲜了，说说自己呗，老爹供你混上的高中，混出名堂来了？”凌雯眼都不抬，手上继续操作。

　　“老子爹有钱，买他个名额算什么？”那人双手猛一拍桌，舒瑜猜他终于要说重点了，“老子好歹也上了个大专！这名额换给你，连边儿都摸不着吧？哈哈哈......”

　　凌雯不为所动，舒瑜也只好坐在一边屏气凝神，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打游戏怎么了，打游戏老子照样上大专！就凭你整天代打干直播的能耐，也好意思来说你爹？”

　　那人越说越兴奋，干脆直接伸手扒拉那一堆分类整齐的账号卡。

　　“网吧的东西别乱动！”早就闻声赶来的老于忍无可忍，伸手要拦，那人却眼尖地抽出一张纸。

　　“哟，这玩意儿上头还写个通知书啊？看不出来，你还是有点志向的嘛，让你爹看看你考了个什么野鸡......S......S市大学？”

　　老于呆在一边，收快递的时候他压根没细看，分类都是凌雯负责。转头去看凌雯，没想到她也是一脸诧异。

　　“我操，他娘的想大学想疯了？做梦也有个限度吧，居然自己造了个通知书来？不会是从哪儿听到个大学就填上去了吧！你知不知道S市大学......”

　　“是双一流，所以通知书才会来得这么快。”舒瑜接过话，“不出意外的话，你的通知书还没开始印吧，毕竟，要排队。”

　　“你他妈开玩笑呢？凌雯？双一流？你拿我当傻子？”那人凑到灯光下，定睛看名字。

　　“没想到当年天天和我争第一的数学小王子，竟然高中了大专，可喜可贺。”旁听了半天，加上眉眼相似，舒瑜终于反应过来来者何人。

　　“舒......瑜？”那人这才注意到凌雯旁边的人，“你现在还跟她混？”

　　“是呀，打游戏能上的还有S市大学，望周知。”

　　“......呵，大学，大学生还来网吧开直播？你这样对得起你爸妈？大学生的脸都被你丢光了！”那人气急败坏，指着舒瑜的鼻子骂。

　　“急什么呀。”凌雯一把拍掉他的手指，“你爸开烧烤店把你拉扯大，能考上大专算光宗耀祖，倒是不丢人。”

　　装逼反被打脸想必十分痛苦，那人假装不屑地“切”了一声，脚下生风就朝门口遁去。

　　老于目瞪口呆地看看门口，又看看舒瑜。

　　“我滴亲娘嘞，S市大学的通知书，舒大神你就这样丢网吧前台？”

　　“随手放的。”舒瑜虚心求教，“那应该放哪里？”

　　“这要写的我的名，写的凌雯儿的名，我高低整个镶钻水晶相框，挂网吧门口去。”

　　“水晶相框......大概放的都是大专的通知书吧。”舒瑜说着又看门口。

　　“哈哈哈也是！”老于听懂了她的嘲讽。

　　凌雯整理快递的时候也没想到混进一件别的东西，抽出来一半看到“通知书”三个大字，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舒瑜。

　　“不好意思啊，这个应该你亲手拆的，我以为都是我的单子呢。”凌雯把快递袋递给她。

　　“谁来都一样嘛，而且本来也要给你看。”舒瑜抽出那张薄薄的纸。

　　两人对着上面几行字欣赏一番，凌雯就没管它的去向，谁知那找茬的手气爆棚，一下子把这等重量级武器扒拉出来，震得自己找不着北。

　　“不过你现在是名校大学生了，开游戏直播会不会影响不好？”

　　“这有什么，行业不分高低贵贱。”舒瑜满不在乎。

　　“话说回来，这货小时候多少算个学霸，现在混上大专还专程来显摆一回。”凌雯摇摇头，“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舒瑜这回彻底明白，凌雯并不是要与人一争高下，她曾经也想着让那些误入游戏的人专注学习，不过最终还是一厢情愿，只能说，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走走走不管这货了，咱们舒大学霸考上S市大学，这不得搓顿好的。”老于大手一挥，再次干脆地放假，把俩人赶了出来。本想豪迈地请他知道的最高档的饭店，舒瑜却提出去学校附近的小吃街。

　　那条街靠近居民楼，即使暑假期间也很热闹。小孩子们已经不再攥着零钱，争先恐后地塞到摊位上，而是各自亮出智能手表，有序扫码，十分和谐。

　　“科技发展，人类幼崽也在进步啊。”电子付款还不如小孩熟练的舒瑜感叹。她刚刚举起支付宝扫微信的收款码，多次识别无果，收获了来自小屁孩的无情嘲笑。

　　“上回还听到几个小孩吵，都说自己的手表功能更多，吵得快打起来了。”再次付款时，凌雯很自然地把付款码翻到支付宝那一面，递到舒瑜面前，“前面有家烤肉串好吃，可以来点儿。”

　　“那就来点儿！”舒瑜欣然同意，“本地人在就是好啊。”

　　凌雯向来对自己推荐的食物很有自信，因为她第一次带舒瑜来这儿时就发现，自己爱吃的东西，对方几乎无一例外都说好吃。

　　“我天，这儿的东西，你一次都没吃过？你真在这儿长大的？”

　　“妈妈不让，说外面吃的不好。”小舒瑜擦擦嘴边的油，“但是真的很好吃......咳咳，就是有点辣。”

　　“你吃不了辣的？”

　　“还好啦，这个还是能吃的。”

　　凌雯就当她的确能接受，直到今天无意间发现，舒瑜自己点的东西，没有一个是辣的。

　　“你一点辣的都不吃？”

　　“除了没办法的时候，基本不吃。”

　　“那我那时候问你，你怎么说能吃呢。你要是不喜欢辣的，我就不推荐这个了。”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吗？”舒瑜挠挠头。

　　哪有口味完全相同的人呢，更何况她们一个从不沾染“垃圾食品”，一个几乎是吃外面的夜宵长大。

　　所以为了凌雯能毫无顾忌地带自己吃东西，才需要一点必不可少的伪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