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初遇

绮罗生蹲下来瞧了瞧，眉目周正，是个俊俏儿郎，唯一奇特之处是那细长的眉毛竟有四条。他不禁上手摸了摸，想分辨一下是否真实。

触手的冰冷与滚烫让绮罗生心下一惊，却见那人在被触碰的刹那猛然睁眼，雪地里清亮的月光一闪而过，狠戾而决绝的色彩瞬间被浑浊的黑暗掩盖，墨色的瞳孔一片迷蒙。

那人睁眼的同时还扣住了绮罗生的手腕，食、中二指搭在脉门上，逼得绮罗生不能轻易动弹。绮罗生的手停住，抚在那人脸上，热度源源不断的传了过去。两人僵持了没多久，那人就松了手，头偏开垂了下去，蜷得更紧了些。

绮罗生讪讪地收了手，搓了一阵，解下了身上雪白的狐裘，盖在发烧的人身上。半晌憋出几个字来:“你没事吧？”

话一出口绮罗生就后悔了——眼前人身着破败的血染单衣，时不时咳着血，也不知在雪地里待了多久，冰凉的额头被烧得滚烫——一看便知是不太好，很不好。

绮罗生拿出了照顾伤兵的架势，关切地看着他，温声问道:“我是绮罗生，此前未曾见过你，你是何人？”

久未得到答复，仿佛刚才一切反应都只是回光返照，绮罗生皱了眉。正想着不如直接喊人来医治，便听得虚弱的声音:“……最、最光阴。”

最光阴……最光阴！哥说，南秦送来的质子名叫最光阴。

他摇头嗤笑，也不知是谁有这胆子将质子打成这样。遥想那宴席上一群人，想来是哪个张扬跋扈的官家子弟吧！

“难怪了。”绮罗生将最光阴扶起来，“先去给你包扎。”

最光阴无力做什么，只借着绮罗生的支撑拖着脚勉力走着。

平整的雪地上，两道分明的足迹并排而行，相依相偎却又毫无交际。

绮罗生将人扶回了质子所住的偏僻院子，而后便出门去站着了。隔了一扇破旧的门，两个人都沉默着。绮罗生不知道说什么，最光阴则是根本没力气多费口舌。

两国之间的争斗本就是残酷的，质子往往意味着被牺牲，如果这一仗是楚越输了，去往南秦的质子会不会是我？斜倚在廊柱上，绮罗生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思绪纷乱。

不多久，吩咐路上偶遇的宫人去喊的太医便到了。

毕竟是一国世子，还是要尽心对待的，至少不能死在楚越，缺胳膊少腿儿之类的就只好听天由命了……有没有本事活下来，全看最光阴自己的本事。

不过是比火云军早到霁安半月，这身上旧伤倒是不少。绮罗生旁观着太医的治疗过程，将最光阴身上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看了个遍。

太医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诸如伤口不可沾水，六个时辰一换药，忌食荤腥等等。最光阴早累得睡过去了，绮罗生见状无奈地担下了这事。

一个质子，竟没有从母国带走一名侍从，委实奇怪，也委实麻烦。绮罗生看着最光阴沉睡中的苍白脸庞，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关系。最光阴恐怕不仅仅是可以牺牲那么简单，也许是……已经被放弃。

但那双眼睛……绮罗生忘不了那一道迅捷而雪亮的冷芒，他不相信这个人的野心死了。也罢，反正会有好长一段日子不能出征了，绮罗生朝着装睡的人说道:“我会派人来照顾你的起居，好歹是一国世子，死在敌国你真的甘心么？”

听得吱呀的踩雪声远离，刚才还虚弱昏倒的最光阴慢慢睁了眼，眼底一片复杂。最终还是浅浅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