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发愁。春桃以为她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梨园听戏,兴冲冲地拿起胭脂盒,结果沈昭宁摆了摆手说今天不抹这个,春桃又拿起眉笔,她又摆手说今天也不画这个。春桃彻底懵了:“小姐,您到底要什么?”沈昭宁想了想,说:“给我弄一个看着像没打扮但其实打扮过的样子。”春桃沉默了片刻,诚恳地说:“小姐,您这个要求,比让猪上树还难。”沈昭宁被她逗笑了,最后自己动手,简单地梳了个发髻,别了一根银簪子,脸上只薄薄地扑了一层粉,嘴唇上点了浅浅的口红。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还行,不至于太素,也不至于太艳,正正好好。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开衫,腰间没系匕首——去梨园听戏带刀不合适。但她把一把小巧的折叠刀藏在了袖子里,这是她在英国买的,平时当削水果的刀,关键时刻也能用。春桃看她往袖子里塞东西,忍不住问:“小姐,您到底是去听戏还是去打架?”沈昭宁拍拍她的肩:“听戏为主,打架为辅,不冲突。”
出门的时候福叔在门口等着,问她要不要备车,她说不用,自己走过去。长沙城早上的街道热闹得很,卖早点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热气腾腾的馄饨和油条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走不动道。沈昭宁在馄饨摊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要了一碗,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吃了起来。馄饨汤鲜味美,她吃得呼噜呼噜的,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大爷看了她好几眼,大概觉得这姑娘穿得挺体面,吃相却像个干苦力的。
吃完馄饨,沈昭宁心满意足地擦了嘴,继续往梨园走。到的时候戏还没开场,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她买了票,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二月红,也没看到陈皮。台上锣鼓班子正在调音,吱吱呀呀的,乱哄哄一片。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等着。
等了大约一刻钟,戏开场了。但上台的不是二月红,而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老生,唱的是《空城计》,嗓子倒是不错,但沈昭宁不是来听他的。她耐着性子听了一段,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往后台走。后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看见她过来伸手拦住:“姑娘,后台不能进。”沈昭宁笑眯眯地说:“我找二爷。”伙计摇头:“二爷今天不在。”沈昭宁愣了一下,又问:“那陈皮呢?”伙计还是摇头:“陈爷也不在。”沈昭宁心里琢磨,二月红让她来梨园等他,他自己却不在,肯定是去找张启山了还没回来。她想了想,也不为难那俩伙计,转身回到戏园子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准备慢慢等。
她刚坐下,旁边忽然有人跟她打招呼:“这位姑娘,一个人听戏?”沈昭宁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衫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端正,笑容温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一看就是那种家里有点底子的公子哥。沈昭宁对这种搭讪没什么兴趣,礼貌地点了点头,就转过头去看戏了。那男人不死心,又问:“姑娘是长沙人吗?听口音不像。”沈昭宁说:“北平来的。”男人眼睛一亮:“巧了,我也是从北平来的。在下姓白,白景琦,不知姑娘贵姓?”沈昭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白景琦?那不是《大宅门》里的吗?串戏了?她忍住笑,说:“姓沈。”白景琦还想继续聊,沈昭宁直接说:“白公子,我是来听戏的,不是来相亲的。您要是想聊天,前面茶楼有说书的,您去那儿聊。”白景琦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沈昭宁总算清净了。她靠在椅背上,听着台上的戏,脑子里想的全是昨天在古墓里的那些画面。石棺上的符号、红家的记号、拖行的痕迹、爆破的洞口——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但总是缺了几块。二月红去找张启山,应该能补上一些。她正想着,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一看,是陈皮。
陈皮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师父回来了,跟我来。”沈昭宁立刻站起来,跟着陈皮穿过戏园子的侧门,走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二月红坐在后座,车窗半开,露出他半张侧脸。沈昭宁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二月红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总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今天穿了旗袍,还化了淡妆,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大家闺秀了。
“二爷,张启山怎么说?”沈昭宁开门见山。二月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旁边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他把照片递给她,沈昭宁接过来一看,照片上拍的是几件青铜器——鼎、壶、还有一面铜镜,器形古朴,纹饰精美,一看就是好东西。但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编号,是用钢笔写上去的。
“这是张启山从日本人那里截获的照片。”二月红说,“这些青铜器,是从长沙附近的一座古墓里盗出来的,准备运往日本。张启山怀疑,它们和我们查的那座矿山古墓有关。”沈昭宁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指着铜镜上的纹饰说:“这个纹路,和昨天石棺上的一模一样。”二月红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他昨晚连夜比对过,铜镜上的纹饰和石棺上的符号出自同一时期、同一文化,甚至可能是同一批工匠制作的。那座矿山古墓里出土的东西,已经被盗墓贼倒卖到了日本人手里。
“张启山已经查到了那批青铜器的去向。”二月红说,“它们被装上了一艘船,停在上海港,准备运往横滨。张启山的人在上海盯着,但他需要有人去长沙周边找到盗墓贼的窝点,顺藤摸瓜,查到幕后主使。”沈昭宁听完,眼睛亮了:“二爷,您要去长沙周边?”二月红说:“不是我,是我们。”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我们”。她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笑出来,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二月红看了看窗外,说:“明天一早。陈皮会准备东西。今晚你好好休息。”沈昭宁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二爷,您今天唱的什么戏?我没听到。”二月红看了她一眼,说:“没唱。”沈昭宁追问:“为什么不唱?”二月红沉默了片刻,说:“没心情。”
沈昭宁看着他那张好看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她轻声说:“二爷,等这件事查完了,您给我唱一出吧。我还没正儿八经听过您唱戏呢。”二月红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最后说了句:“好。”
沈昭宁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陈皮站在车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沈小姐,您笑什么?”沈昭宁说:“我笑了吗?我没笑。”陈皮看了看她快咧到耳根的嘴角,决定不跟这位小姐争论。
回到沈宅,沈昭宁一头扎进屋里开始收拾行李。春桃看她翻箱倒柜的,吓了一跳:“小姐,您又要去哪儿?”沈昭宁一边往布包里塞衣服一边说:“出远门。”春桃问去哪儿,沈昭宁想了想,说:“长沙周边,具体哪儿不知道。”春桃急了:“那您一个人去?”沈昭宁说:“不是一个人,和二爷一起。”春桃的表情从着急变成了微妙,那种微妙里还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小姐,您和二爷……”沈昭宁头也不抬地说:“我们是在查案,正事,你别想歪了。”春桃嘴上说“我没想歪”,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什么都知道了”。
当天晚上,沈昭宁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小本本上记了下来——
第六天,二爷去找了张启山,带回来一些照片,照片上是几件青铜器,和矿山古墓里的东西是同批的。那些东西要被运到日本去,张启山在上海盯着,二爷要去长沙周边找盗墓贼的窝点。他说明天出发,他说“我们”。
明天开始,就是真正的冒险了。不是去废弃火车站看看痕迹,不是去矿洞里转一圈就跑,而是去找盗墓贼的窝点,说不定还要打架。我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二爷说“我们”的时候,我心里像放了一串鞭炮。
写完之后她看着最后那句话,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她把本本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明天要去哪里?会遇到什么人?会不会有危险?她一点都不怕,反而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每天喝茶绣花应酬那些无聊的太太小姐,而是和有趣的人一起做有趣的事。
至于那个有趣的人是不是二月红,她承认,这确实是加分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