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

他精神抖擞，也很快到了中秋。正巧，中秋这天我在医院查出有喜。

家里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传授着育儿经验，月饼都顾不上吃，公婆把老家的土鸡蛋都带了过来，说这有营养。

舅舅和舅母提着大盒小盒，他家儿子不听话，就把宁家第三代的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

陈家善忙来忙去伺候着一家人，得亏中秋休假，部里没有多少事，这才能松口气。

“家善，我要吃苹果”，“来了”

“家善，我要吃香蕉”，“来了”

“家善，我要吃榴莲”，“来……啊？榴莲是什么”

“臭豆腐也行……”忘了这会儿上海少见榴莲，我退而求其次。他捏着鼻子去街上买来一包臭豆腐，喂到我嘴里。

众人所知，孕妇难伺候。他的书柜里不再只是红皮手册，又新加了多本医书和育儿经。

今天听他讲着八卦，孙凤儿见和他谈不成，听孙父的话转头去谈了另一个同事，因为平价粮的事儿，这人被彻底拖下水，现如今孙家老小都在狱里。

“可惜美人入狱？”我恨恨嚼着他喂来的苹果。

“谢你再次及时出现，也谢我这一双慧眼。”他不停投喂着自家的童养媳，直到我再也吃不下为止。

医院满是消毒水和血腥味的产房，陈艾粒，我与陈家善的爱情结晶，乖巧可爱的女儿呱呱坠地。

巧的是，下一年孟思远和周玉的儿子在同一家医院降生，陈家善想指个娃娃亲，我嘲讽他，“你曾经饱受封建包办婚姻压迫，这会儿要祸害自己的女儿了？”

“阿宁，我错了。就这一件事，在你面前我是彻底抬不起头呀”他嘴上这么说着，身下依旧抬起头来…

就不该信男人的鬼话。

光阴眨眼流逝，岁月一挥到了八零年代。

改革初期，两个耄耋老人互相搀扶着在外滩散步，头发也早已发白的儿女默默跟着身后。

被几代人雕刻的时光，共同创造的祖国，它是如此的繁荣富强。我的爱人健在，子孙成群，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我们停在一处石椅坐下，对面黄埔江畔的微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陈家善目光不为外物所动，只在我身上停留。他满是皱纹的脸庞英气不在，混浊的眼珠充满长者的睿智，充满遗憾的说，“慕宁同志，你还从未说过爱我。”

“家善同志，我早在你两岁的时候就一眼情深了啊，比你早了整整三十年。”这话倒也没错，我本就是为了他而来。

陈家善高兴的皱纹都在抖动，眼睛像是要慢慢阖上，我抱紧他，“陈家善，我爱你，用尽一生都在爱你。”

本世界完，攻略成功。

彩蛋

我小时候对她很依赖，长大便对这段包办婚姻，充满厌恶。

私塾同学全都在取笑陈家善有一个年长的童养媳，我想反驳，甚至想随着大家骂上她几句。

夜里温柔的声音响起，各种离奇的童话，李慕宁信手拈来，我从来没听过如此新颖的故事。她的摇篮曲唱的很好听，我若是被夫子批评或者同窗嘲笑，夜里睡不着她就会哄我。

说不喜欢她是假的，说爱她，我又觉得没到那种程度。我很迷惑，可村里全是没有文化的山里人，没人能为我解惑。

我与李慕宁越走越远，爹娘为我们操办婚礼，习惯了她的温柔，我只当这人天生逆来顺受。冷冷的对她说，“我对你并无爱意，只是为了安爹娘的心。”

我以为说出这话，就能和依赖她的人格割裂开，就能反封建，就能遗世而独立。

李慕宁把红盖头扔在我脸上，接着两眼一黑，清醒以后才知她当夜就逃婚一走了之。

全村人帮着找她，那件染着血迹，满是补丁的黑色外褂，特别眼熟。是我以前破旧的外套，被她缝缝补补穿在自己的身上。

村里人都说她死了，被野兽吃了，之后的岁月我都噩梦连连，醒来泪流满面。

李慕宁死了，我心里才装满她。造化弄人，真是造化弄人。

南下到上海，我随众人一样沉醉在新奇世界，借此麻痹内心。红都俱乐部，眼前推来红酒这人分外眼熟，她褪去温柔的伪装，笑着眯起丹凤眼，像我见过山里最漂亮的那只红色狡猾狐狸。

这人千金小姐的做派，让我不确定是不是阿宁。笨拙的舞步踩了她一脚又一脚，她明明该要发火，还是像以前一样忍了下来。

我问该如何称呼，她还是和以前坦率。阿宁啊，我的童养媳，她来了，来上海找我了。

可她不是来找我的，李慕宁也是南下干部，甚至是我的顶头上司。她说出和我毫无关系的话，和当初年幼的陈家善一样无情。

我第二日依旧去红都俱乐部等阿宁，她再也没有出现过。孙凤儿再次缠了过来，我应该和众多战友一样，对这样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无法抗拒。

孙凤儿说要教我跳舞，想起阿宁被我踩肿的双脚，我点点头，与她步入舞池。

我问孙凤儿要如何讨女孩欢心呢，她吃吃的笑，以为我步入孙家的圈套，难道d员的觉悟就这么被他们看低吗，资本家丑恶的嘴脸啊。

知道了想要的答案，我礼貌告辞，在俱乐部门口像是瞧见她的背影。我大步追上，告诉她“慕宁同志，你别误会，我和孙小姐只是……”

“恭喜陈部长另觅新欢”阿宁不吃醋，还要恭喜我。

我哪怕和她解释，哪怕为她戒掉香烟，阿宁还是没有回头，坐上宁家的汽车离我而去。汽车尾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她冷冰冰的话却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三成告诉我，好女怕缠郎。

我豁出面子，礼物与信件送个不停，终于有了回音。后来听说他们办公楼内十几号领导对她虎视眈眈，回想当初无比庆幸自己下手及时。

我提交申请报告，结婚，生子，衰老。

她说自己比我，多爱了三十年。

阿宁，我对你的依赖又何尝不算是爱呢，谢谢你原谅一个执拗少年曾经脱口而出的伤害。

与世长辞前，李慕宁说，“陈家善，我爱你。”年少时的摇篮曲再次被她轻声哼唱，心脏哪怕停止跳动，意识依旧随着歌声飘荡。

我的阿宁啊，陪着她的陈家善同志，走完了这一生。

世十四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