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玲12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浸透了被遗弃的杂物间。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十几个姑娘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手脚被粗糙的麻绳绑着，嘴被破布堵住，连哭泣都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泪水的咸腥，还有伤口化脓和失禁带来的浑浊气味。

方玲被捆在角落里，绳子勒进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痛。她嘴里塞着散发霉味的破布，每一次呼吸都艰难而屈辱。但她强迫自己冷静，集中精神去听。

外面，春喜堂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马车轮碾压地面的辘辘声，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笑面狐尖利的最后几声催促……这些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镇子某个方向的夜幕里。

死寂降临。

这死寂比之前的喧闹更可怕。它意味着，她们被彻底遗弃在这座空荡的、即将迎来未知风暴的建筑里。

漫长的夜晚开始了。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闷雷般的声响，分不清是真正的雷鸣，还是……炮声。每一次声响，都让拥挤在一起的躯体发生一阵无法控制的颤抖。

小月就在方玲身边，她被捆得更紧，因为虚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身体滚烫，意识似乎都有些模糊。方玲艰难地挪动着，用自己被缚的脚尖，轻轻碰了碰小月的腿，试图传递一丝微弱的安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黑暗似乎永无止境。饥饿、干渴、恐惧、以及被抛弃的冰冷，啃噬着每个人的意志。有人昏了过去，有人发出濒死般微弱的呻吟。

方玲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但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红军……按照传言，他们近了。他们会来吗？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呢？她们这些被捆着、堵着嘴、关在暗室里的“妓女”，在那些拿着枪的陌生人眼里，会是什么？

她想起自己模糊知晓的历史和剧中信息：红军纪律严明，会解放受苦人……但具体会怎么做？她们能活下来吗？能获得自由吗？

就在这时，一阵与夜晚死寂截然不同的声音，从镇子的方向，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地面！

是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溃逃的慌乱，而是整齐、有力、带着某种压倒性气势的步伐！其间夹杂着简短的、听不懂的方言口令，以及金属轻微的碰撞声。

来了！真的来了！

杂物间里，所有还清醒的人都僵住了，连呜咽都停了。极致的恐惧攥紧了心脏——是生？是死？还是比死更可怕的命运？

脚步声迅速逼近春喜堂。大门被猛地撞开的声音清晰传来，紧接着是更多脚步声涌入前院、中堂，有人在快速搜查各个房间。

“排长！这边有间屋子锁着！”

“打开！”

一个年轻而沉稳的男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脚步声朝后院涌来！方玲的心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这里！这间也锁着！”

“还有这间！”

“柴房也锁了！”

那个沉稳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次离得更近，似乎就在门外：“小心点，可能有埋伏，也可能是被关押的群众。二班警戒，三班准备破门！”

“是！”

紧接着，是用力撞门的声音！一下，两下！顶门的木杠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二、三，撞！”

“哐啷——！”

杂物间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撞开！清晨灰白的光线，混合着门外火把跳动的光芒，猛然刺入长期处于黑暗中的眼睛。

方玲被强光刺激得闭上眼，又奋力睁开。

逆光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军装，腰间束着皮带，斜背着一支长枪，帽子下的脸庞轮廓分明，带着硝烟熏染的痕迹和长途行军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此刻正警惕而迅速地扫视着屋内。